陈设极简,寥寥几张矮桌长凳靠墙摆放,墙面立着一块陈旧黑板,上面工整誊写着一句《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
粉笔字迹端正遒劲,一笔一画皆透着书写之人的温厚认真。
屋角靠墙处,搭着一张简陋木板床,床上卧着一位中年男子。
他满头青丝尽数化作霜白,不是岁月沉淀的温润雪白,是枯槁干涩、毫无光泽的灰白,一如被烈日彻底晒干的荒草。面颊深深凹陷,颧骨突兀高耸,唇瓣干裂起皮,双眼半睁,眸光涣散空洞,茫然落向虚无之处,早已辨不清万物。
谢清辞缓步上前,在床边矮凳落座。指尖轻轻搭在刘先生腕间,触到的脉搏微弱虚浮,起落紊乱,断断续续。
像一盏燃至尽头的残灯,只剩最后一截细碎灯芯,勉强浮于将竭的灯油之上,摇摇欲坠。
“你是刘先生的学生?”谢清辞未曾回头,语气温和,消解了孩童的局促不安。
男孩立在门边,指尖死死揪着衣角,轻轻应声:“……是。”
“你叫什么名字?”
“小豆。”
“小豆,你先生病倒之前,可曾与你说过什么异样?”
小豆的眼眶瞬间又红透了,他用力眨着眼,硬生生将打转的泪水逼回去,嗓音发颤:“先生说……前几日夜里,有人托他带话。”
“何人托话?”
“先生没有细说。只说是个穿白衣的人,立在镇外旧祠堂门口等他,不肯进门,也不曾离去,就那样静静站着。先生以为是邻里家长有要事相求,便独自赴约了。”
他话音骤然一抖,压抑的哭腔再也藏不住:“可第二日清晨归来,先生就变成这般模样了。”
谢清辞的指尖依旧搭在那人腕上,纹丝不动。眸光沉沉落于刘先生枯瘦的手背上,那里浮着数道极细的青黑纹路,似暴起的脉络,又似有阴邪之气顺着肌理游走蔓延。
“小豆,”谢清辞语声极轻,温柔安抚,“帮哥哥烧一壶热水可好?你先生该服药了。”
小豆用力点头,转身奔向灶房。走了两步又蓦然回头,唇瓣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想问,最终只是深深看了谢清辞一眼,低着头匆匆跑远。
待孩童的脚步声彻底消散,阿昭才凑至身侧,压低嗓音:“先生,白衣人、旧祠堂、刻意托话……这分明是有人设局引刘先生入局!”
“是刻意为之。”谢清辞收回搭在腕间的手,缓缓起身,目光落于黑板那句端正的字迹上,久久未移。
“阿昭,你可知,被人借走的命灯,最终会归于何处?”
阿昭稍加思索:“话本里写过,命灯大多用来豢养妖邪、催动法器、维系阵法。”
“倘若借灯之人,不求续命,只求养魂呢?”
阿昭一愣:“养魂?”
“魂魄孱弱破碎,无法入轮回、难聚人形,便需以活人命火温养。”谢清辞缓缓转身,眼底沉静无波,却藏着层层深意,“一盏才情鼎盛的命灯,不足以稳固残魂。两盏、三盏……直至九盏,或许方能让一缕残魂,重凝身形。”
阿昭背脊骤然一凉,瞬间通晓前因:“所以镇上九个读书人接连病倒,是有人尽数借走了他们的命灯,用来养一缕残魂?”
“是。”谢清辞抬步走向门口,解下背上包袱递给阿昭,“你将包袱送回客栈,在店内等候。我去旧祠堂一探。”
阿昭骤然攥紧他的衣袖,指尖用力到泛白,语气又急又慌:“你要独自去?不行!我要跟你一起!”
“留下看顾包袱。”
“包袱哪有你重要!”少年情急之下,声调微微劈裂,眼底酸涩翻涌,“先生总是这样,什么事都独自扛着,从不告诉我!”
温热的泪珠猝然坠落,啪嗒一声,砸在谢清辞的手背上,滚烫分明。
谢清辞垂眸望着少年攥紧自己衣袖的、细瘦发白的手,心头微软。他抬手,轻轻拢住那只手,转瞬便温柔松开,语气是不容拒绝的温和妥协:“好,一起去。包袱暂且放在学堂,托付小豆照看。”
阿昭连忙吸了吸泛红的鼻尖,胡乱抹掉脸颊泪痕,用力点头:“嗯!”
二人叮嘱过小豆,将包袱妥善安放妥当。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小豆忽然攥紧小手,高声喊道:“哥哥!”
谢清辞驻足回头。
孩童立在学堂门口,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嗓音清亮又倔强,藏着满心委屈与不甘:“你若是见到那个白衣人,替我问他一问!为何要这般害我先生!”
谢清辞望着少年澄澈又执拗的眼眸,浅浅一笑,温柔安抚:“好,我替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