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得干脆利落,好似这个时日,日日盘旋心头,无需思索,张口便能道出。
谢清辞微微颔首,重新执起笔,落笔写下几行字。字迹清隽工整,一笔一划稳当妥帖,如同他本人一般。写罢,拉开抽屉取出一张黄纸,三折两叠,折作小人模样。笔尖蘸一点朱砂,在纸人胸口绘出一道弯绕纹路,形似一簇跳动的火苗。
“这是暖身符。”他将折好的黄纸递过去,“回去焚在大叔牌位前,烧时念一句‘我给你送暖来了’,黄泉寒夜,便不再受冻。”
老妇人双手接过,指尖止不住颤抖。小心翼翼把符纸裹进帕子,与里面的铜钱放在一处,死死攥紧。
“当真管用吗?”她声音轻得像一缕飘雪,藏着惶惑与期许。
谢清辞浅浅一笑,神色温和:“管用。我写下的东西,从不会骗人。”
老妇人缓缓站起身,将帕中一枚铜钱搁在案上。沉吟片刻,又摸出第二枚,一并推到他面前:“我多付一文,劳烦先生,替我再传一句话。”
“婆婆请讲。”
老妇人喉头哽咽,声音微微发颤:“就告诉他……我还在等他。叫他不必心急,再过些年,我便去寻他。”
谢清辞望着案上两枚铜钱,默然数息。
他拾起一枚收入袖中,将另一枚轻轻推回:“这份念想,不收钱。”
老妇人骤然怔住。
憋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滚落,砸在木案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曾擦拭,对着谢清辞深深躬身一拜,千言万语尽付一礼,旋即转身掀帘离去。
冷风顺着门帘缝隙涌入,吹得油灯火苗轻轻摇晃。
谢清辞垂眸,将那句话一笔一划誊写在册页:
某氏,年六十七,夫亡三载。夜梦亡夫言寒,求暖身符一道。另代传一语:我还在等他。
写完搁下笔,对着冰凉掌心呵出一口暖气,反复揉搓。隆冬已至,指尖冻得发僵。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少年清亮的嗓音骤然炸开:“先生!下雪了!晚上吃锅子好不好!”
门帘一掀,十六七岁的少年蹦跳而出。头发乱糟糟,衣领歪在一边,唇角还沾着点心碎屑。
他名唤阿昭,是谢清辞数年前,自乱葬岗捡回来的。
说起来,倒是阿昭自己拼命呼救,把他引过去的。
那日谢清辞途经乱葬岗,枯树之上传来嘶哑的哭喊:“救命!有没有人啊!救救我!我快要饿死了!!!”
抬眼望去,一只灰扑扑的小雀妖困在枝头,羽翼垂落,饿得只剩一双眼睛尚且明亮。谢清辞攀树而上,将他取下,拢入袖中带回旧闻馆。
阿昭一口气吃下五碗热面,才缓过濒死的虚弱。吃完便抱着谢清辞的胳膊大哭,哭完嚷嚷要认他做亲哥,转瞬又改口,要认作亲爹。
彼时谢清辞正蹲在灶台生火,听见这番话,手中火折子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将火折子往柴堆底下塞得更深,待火苗腾起,才平平淡淡开口:“我不是你哥,更不是你爹。”
语气平淡,不过是纠正一桩错处。
话音落,他静默片刻,把燃了半截的火折子搁在灶台边,拍去掌心尘灰,走到阿昭跟前,伸手轻轻捋平他凌乱的发丝。
动作短促轻柔,如同拂开一片被狂风吹歪的落叶。捋完便收回手,转身去取碗。
阿昭还挂着泪珠,瞬间僵住,泪珠悬在长睫之上,迟迟不肯坠落。片刻之后,他追至灶台边,蹲在谢清辞脚边,仰头小心翼翼试探:“那……唤你先生?”
谢清辞低头舀粥,没有应声。可那碗粥,舀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递过去之时,碗沿微微偏向少年。
自此三年,阿昭一口一声先生,再也未曾改过。
此刻阿昭趴在书案对面,下巴抵在案沿,一双大眼睛眨个不停,静静望着谢清辞落笔。看了半晌,小声发问:“先生,你的手冷不冷?”
谢清辞停笔,垂眸看向自己泛白的指尖,不动声色缩回袖管:“不冷。”
阿昭立刻伸出手:“那你摸摸我的,我的手暖和。”
谢清辞没有去碰,拿笔杆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先把嘴角的东西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