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旧闻馆（第1页）

抱朴宗山脚下，有一座小镇，名唤停云。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长街自东横贯至西。街上住的，多半是依附宗门讨生活的凡人，亦有几位卸去仙途的老修士。不问大道，不逐功名，终日栽花饲鸟，日子过得慢悠悠，似是将世间光阴都放慢了半分。

青石街走到尽头，立着一间不起眼的小馆。

馆门悬一块旧木牌，墨字入木，岁月浸蚀，笔画缝隙积了薄薄尘灰，可三个字依旧清晰分明：旧闻馆。

馆主姓谢，名清辞，是位年轻公子。

他常年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青灰旧衫，袖口总挽至小臂中段。腕骨清瘦利落，线条干净，恰似山涧流水经年冲刷的老竹，清挺而坚韧。腰侧悬一只旧布囊，里面盛着几管残笔、一小卷黄纸，还有一截磨得短了的墨条。衣衫领口留着细密的手缝针脚，是他自己缝补的。针脚算不上精巧好看，却密实牢固，排布得整整齐齐，一如他落笔写字，一笔一画，皆落得恰到好处。

黑发只用一根旧木簪松松绾起，木簪被长年摩挲得发亮，边缘裂着一道浅浅细纹。

镇上百姓唤他谢先生。孩童见了，便甜甜喊一声谢哥哥。也有年长妇人私下打趣，说他是个爱管闲事的后生，说这话时，嘴角却噙着笑意，并无半分恶意。

旧闻馆做的营生，说来简单，也复杂。

替人誊写志怪轶事，记录临终遗言，修订宗族家谱。

可谢清辞什么闲事都肯揽下。

镇东李家丢了狗，寻到他，他便画一张寻物符；镇西王婆婆梦见亡夫受冻，前来求助，他便书一道暖身符焚化；邻村闹起妖祟，乡人登门，他收拾好包袱，说走便走。

有人曾问他：“谢先生，你究竟是做什么营生的？”

谢清辞放下手中笔，垂眸静静思索片刻，语声温淡：“替那些再也开不了口的人，把未尽的话，一一记下来。”

问话之人似懂非懂，他却已低下头，重新执起笔，伏案书写。

馆中最惹眼的，是正中那张老旧木书案。案面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边角留有一道深深刻痕。传闻是阿昭年少与人争执，将旁人的头颅按在案上磕碰出来的。旁人劝他打磨修补，谢清辞却执意留存，当作一个警醒。

阿昭歪着头问：“这算什么教训？”

谢清辞淡淡道：“莫要与人动手。”

阿昭不服气：“可若是旁人先招惹我呢？”

谢清辞沉默片刻，无奈道：“那就跑。”

书案之上，常年摊着一卷泛黄册子，纸页边角卷曲翘起。一旁摆一盏铜油灯，擦拭得干干净净，灯芯修剪齐整，火苗稳稳燃着。灯下压一支竹笔，笔头已经磨秃大半。

窗台置着一盆细草，叶片纤长，青碧苍翠，辨不出是什么品种。谢清辞说是自山外带回。阿昭总嗤笑，不过是路边一株野草。谢清辞却只道，野草亦是草木。就这般养了数年，不曾开花，亦不曾枯死，岁岁常青，静静守着这一方小馆。

这日傍晚，天色沉沉压下来，阴云漫过山头，眼看便要落雪。

旧闻馆的门帘被冷风掀开，走进一位老妇人。

她身着洗旧的蓝布褂子，头发挽成发髻，插一支素银簪，簪身磨得光润，是戴了一辈子的旧物。进门之时，她对着门框轻轻磕了三下，乃是镇上老人传下的旧俗，怕携了阴秽之物，扰了主家清净。

谢清辞自书案后抬眸：“婆婆，请坐。”

老妇人走到案前小凳落座，掌心紧紧攥着一方帕子，帕中裹着物件，一直搁在膝头，未曾打开。

“谢先生，”她嗓音沙哑，“我做了个梦。”

谢清辞翻开空白册页，笔尖悬在纸面一寸高处，静静等候，并不催促。

“我梦见我家老头子了。”

老妇人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语声稍重，便会惊散梦里那缕故人魂魄。

“他说他冷。”眼眶缓缓泛红，“那边没有火盆，也无人给他烧纸，他孤身一人，冻得彻夜难眠。”

说到末了，一滴泪在眼眶打转，被她用力眨了回去。攥着帕子的手指绷得发白，指节高高凸起，将数十年的相思，都藏在这无声的隐忍里。

谢清辞放下笔，身子微微前倾：“婆婆，大叔离去多久了？”

“三年零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