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应的眼睛极深。
“宋玄微在给宁王下套——也在替自己赎罪。”
云池把黑色名册合上。后颈的鳞片又顶了一下,这一下比之前更深,刺痛顺着脊椎一直传到尾骨。他按住后颈,等了两息,才继续说。
“柳衡浮出来了。明天早朝,宁王一定会带柳衡上殿。柳衡手里有宁王所有公文往来。宁王会让他作证——证明永泰祥和宁王府无关,证明蟠龙纹铜钱不是宁王府刻的,证明匿名信是裴照伪造的。”
裴照的手指在折子草稿上收紧,墨迹未干的字被指尖蹭花了一小片。
“柳衡的证据——我们也有。永泰祥的股东名册、柳氏的资金流向、马平私账上的转运记录——这些都能证明柳衡参与了军粮转移。但柳衡可以推说一切是宁王妃娘家柳氏做的,和宁王府无关。”
云池把永泰祥账簿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着一个名字。
“你看这里。永泰祥的股东除了柳氏,还有一个——永和十一年入股的‘裕丰号’。裕丰号的东家是谁,账簿上没有写。如果裕丰号的资金也来自宁王府——柳衡就推不掉。”
裴照低头看账簿,呼吸重了一分。
“裕丰号——怎么查。”
“不用查。”云池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马平私账最后一页,记录了九月初十出库两千八百石军粮的经手人。签字的是度支司郎中徐敬安。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转运由裕丰号承运’。”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案上。
“马平私账上的转运记录,和永泰祥股东名册上的裕丰号——对上了。柳衡安排裕丰号承运军粮,裕丰号又是永泰祥的股东。这条线一旦拉出来,柳衡推不掉。”
裴照深吸一口气,把折子草稿翻到新的一页,提笔蘸墨。
“明天早朝——把这条线拉出来。”
“拉出来还不够。”萧应的声音很平,“柳衡可以咬死裕丰号和宁王府无关。除非——有柳衡亲笔写的公文。”
他转过身,推开密室的暗格。
暗格里整齐摞着户部卷宗、度支司账册、永泰祥账簿。他从最底层抽出一只扁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沓旧纸。纸面发黄,边缘脆裂,竹帘纹清晰。每一张纸的帘纹间隙里都有横向暗纹——和匿名信、沈家账底碎片一模一样的暗记。
“沈妃的遗物里——不止有纸。”萧应把木匣放在案上,“还有一方长史印。”
云池愣住了。
“永和三年,沈妃的父亲沈庭实是户部左侍郎,兼掌户部长史房。沈庭实有一方长史印,用黄铜刻的,印面一寸二分。沈家灭门后,这方印被抄走——但抄家的清单上没有记录。太后搬沈妃遗物时,在沈妃的妆奁底层找到了这方印。”
裴照猛地站起来,袍角带翻了案角的笔架。毛笔滚落在青砖地上,他没低头看一眼。
“印在哪。”
萧应从木匣底层取出一方铜印。印面一寸二分,黄铜泛着暗绿色的铜锈。印钮雕成蟠龙的形状——和御符背面的蟠龙纹一模一样。
他把印翻过来,印面朝上。
烛火下,篆字清晰可辨——户部长史之印。
“沈庭实用这方印在户部公文上盖章。沈家灭门后,这方印被太后藏了十三年。”
云池盯着印面上的篆字,后颈的刺痛忽然被另一种感觉压过去了——从骨头里往外涌的冷。沈庭实。沈妃。沈家三十七口。他没见过沈家的人。但马平攥着沈家账底碎片死在夹道里的样子,他见过。纸缘烧焦的半寸,血浸透的墨迹,没写完的那句话——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灭了十三年的门,和一个被涂掉的名字。
“宁王府长史也有一方印。”云池把那股冷压下去,声音恢复平稳,“柳衡掌宁王府长史印。宁王府所有公文、书信、密函,都要盖长史印。没有长史印的公文——不算宁王府的公文。”
萧应把长史印放在案上,铜印碰到木案时发出一声沉响。
“柳衡明天早朝作证,一定会带宁王府长史印。他呈上来的每一份公文,都会盖长史印——证明这些公文是宁王府正式发出的。”
裴照的眼睛亮了。
“但我们手里有另一方长史印。户部长史之印。”
“户部长史之印和宁王府长史印,印文不同。但印钮相同——都是蟠龙纹。”云池从案上拿起蟠龙纹铜钱,“赵成身上发现的铜钱,背面刻的也是蟠龙纹。宁王用蟠龙纹标记替他办事的人。如果柳衡呈上的公文,印钮纹样和蟠龙纹铜钱上的图案一致——”
“就能证明柳衡替宁王办事。”裴照接过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咬着牙说的,“柳衡的证词,反过来变成宁王的罪证。”
萧应把长史印推到裴照面前。
“明天早朝——你带这方印上殿。”
裴照双手接过铜印。印面冰凉,铜锈硌在掌心上。他低头看着印面上的篆字,喉结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