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池把黑色名册翻开。纸页发黄,墨迹深浅不一,每页一个名字,旁边标注日期和金额。最后一页写着他自己的名字——墨色很新,字迹端正。
“宋玄微在慈安宫偏殿住了一个月。他写名册写了十几年,用的就是这批纸。”
裴照伸手把匿名信抄本也抓过来,两张纸并排摆好。
两边的字迹不一样。匿名信上的字故意写得潦草,笔画歪斜,像用左手写的。名册上的字端正规矩,每一笔都收得很稳。
但有两处细节对得上。
“裴字。”云池指着匿名信上的“裴照私通妖妃”,又指名册上一个名字——裴敬堂,永和四年的一个户部主事。
两个“裴”字,上半部分的“非”写得一模一样。中间两横的间距比寻常写法宽了半分,右边的竖笔收笔时微微往左勾。
“账字。”云池又指着匿名信上的“伪造账册”和名册上一处金额旁的“账目”。
两个“账”字,贝字旁的最后一点都写成了短撇,往右上挑。
“字迹可以伪装。笔顺习惯改不了。写‘裴’字时中间两横的间距、写‘账’字时贝字旁最后一笔的方向——这是十几年养成的肌肉记忆,左手写也改不掉。”
裴照把两张纸拿起来,对着烛火看了很久。然后放下。
“匿名信是宋玄微写的。”
“是。但宋玄微写匿名信,未必是帮宁王。”
云池把宋玄微昨天在偏殿说的话复述了一遍——锁门是让他等萧应,交名册是让他不被宁王控制,把自己锁在偏殿是等宁王的人来杀他。
“宋玄微写匿名信的时间,在裴照写折子之前。匿名信先到御史台,宁王才能在早朝上提前发难。但宋玄微的目的——”
裴照忽然抬起头,抢过话头。
“逼宁王提前掀牌。”
“对。宁王原本计划用蟠龙纹铜钱、残器碎片、永泰祥地契慢慢布局。匿名信逼他提前动手,证据链就不完整。证据链不完整,裴照才有机会翻盘。”
裴照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宋玄微在给宁王下套。”
“他在偏殿里说——‘该写的都写完了’。他写名册写了十几年,把无辜的人写成祭品。最后一步,他把宁王也写进去了。”
“但匿名信上写的不是宁王。是构陷裴照和你。”
“所以匿名信不是给宁王看的。”云池说,“是给宁王身边的人看的。”
萧应开口了。
“宁王府长史。柳衡。”
云池转过头。
“宁王妃的堂兄。永和五年调入宁王府,掌长史印。宁王府所有公文、书信、密函,都经他的手。”萧应把核心残器放在案上,暗红色石头碰到木案时发出一声闷响,“匿名信从慈安宫递到御史台,中间要经过一个人——御史台收文的人。这个人收了匿名信,没有按规矩登记,直接递给了宁王。”
裴照接过话,声音沉下去。
“御史台收文的人——是柳衡的人。”
“柳衡是宁王府长史,也是宁王妃娘家柳氏的人。”云池把永泰祥绸缎庄的账簿翻开,“永泰祥的股东是柳氏,资金从宁王府流出——经手人就是柳衡。马平私账上记录的九月初十出库两千八百石军粮,转运到永泰祥仓库——安排转运的人也是柳衡。”
他把沈家账底碎片拿起来。
“马平死前攥着这张碎片。背面写‘宁王与司天台通’——马平一个仓吏,怎么知道宁王和司天台的关系。是有人告诉他的。”
裴照的眼睛眯起来。
“柳衡。”
“柳衡管宁王府所有公文往来。宁王和司天台的书信、和度支司的账目、和永泰祥的资金往来——柳衡全知道。他知道宁王在干什么,知道断龙局的存在,知道宋玄微在写名册。”
云池把名册翻开。
“宋玄微写匿名信,用的是沈家旧纸。沈家旧纸存在慈安宫偏殿。柳衡怎么拿到慈安宫偏殿的纸——”
萧应说:“宋玄微替他拿的。”
“宋玄微在偏殿住了一个月。他知道宁王的人在找他,也知道柳衡是宁王府长史。他主动联系柳衡——用沈家旧纸,写匿名信,让柳衡以为他是宁王的人。但匿名信的内容,是逼宁王提前掀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