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山的轮廓完全融进黑夜里,只剩下天边一线很浅的灰。
他看着手机发呆,心里想着再往前开一段,是一小段下坡,路边的树密了一些,影子交叠在一起,偶尔被车灯切开,像一层一层断开的线。
他试图用别的方式去覆盖这个短信带来的烦躁。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这才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是经纪公司。
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两秒,没有点开,又过了两秒,他还是点了。
【续约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公司这边需要一个明确答复。】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情绪,甚至没有催促的语气。但孟余看完之后,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有动。
车停在原地,他把手机放回副驾驶,没有回消息。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一点夜里的凉,吹在他脸上。他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其实这条信息,他不是第一次看到,类似的话这段时间已经来过很多次、只是换了不同的措辞。
有时候是“公司还在等你的决定”,有时候是“现在的环境对你来说并不乐观”,有时候甚至是“大家都希望你能回来”。
“回来”。这个词很轻,说起来很容易。但里面的东西,他比谁都清楚。孟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控制什么节奏。
他当然想过,不是没有想过续约,也不是没有想过解约。他甚至把所有可能的路径都在脑子里走过很多遍。
续约意味着继续接受安排,继续去做那些他并不认同的事情,继续被放在一个他越来越不熟悉的位置上。
解约?他轻轻笑了一下,这个选项,在纸面上很简单。现实里却几乎没有出口,合同他看过不止一遍,那份合同里写得很清楚。如果单方面解约,要赔付当前收入的十倍,不是一个模糊的数字。
车子又过了一个弯,前面是一段稍微开阔一点的路,山体往两边退了一点,夜空露出来一小块,星星很少,但很清晰。
孟余的视线从那片天空扫过去,又落回前路。
他不是没有想过打官司。
甚至在刚开始那段时间,他认真查过资料,查过案例,查过律师。但越查越清楚一件事这不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事情。
在哪个城市起诉,用什么理由,如何举证,对方会怎么反击。这些问题,每一个都不是他一个人能撑住的。
更不用说,真正开始之后的事情。
他见过圈子里的人见过太多类似的事。一旦你站出来;后面就不会只是“解约”。
会有舆论,会有各种不知从哪里来的“爆料”,会有被剪辑过的片段,甚至会有针对你身边人的东西。
车灯照在路边一排树上,风吹过去,叶子翻动,影子在地上晃。
孟余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想到姥姥,九十多岁,行动已经慢了,有时候电话里说话会停顿很久。他想到母亲,六十多岁,还在习惯性地问他“最近忙不忙”。
她们不在这个行业里,不懂这些规则,天然觉得公司再怎么差也不至于会这样为难人,公司的要求还能大过国家的法律吗?
是大不过,但不会改变需要他继续赔付的要求。
而孟余觉得父母也不应该被卷进来,想到这他喉咙有一点紧,但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他一直是这样,事情在心里绕很多圈,算很多种可能,把最坏的情况一层一层往上叠,但真正面对别人的时候,总是那一句“没事。”
风更大了一点,车窗被吹得轻轻震了一下。他伸手把窗关上,声音一下子小下来,车内变得很安静。
只有引擎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的呼吸,他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
那条消息还在那里,他没有再拿起来手机,只是继续开。
车子慢慢爬回山路的高处。学校的灯在前面出现,一点一点,从黑暗里浮出来,光亮逐渐形成,看起来让心情也变得很稳。
操场边的灯还亮着,走廊的灯隔着一段亮一段,像有人特意留下的路径。
孟余把车停好,然后熄火,手还放在方向盘上。
没有立刻下车,外面的风还在吹。树叶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他坐在那里,看着前方那一排灯很久,然后他轻轻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再想想。”
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拖延什么。
他打开车门,夜里的风一下子涌进来,比刚才更冷了一点,他关上车门,往宿舍走,影子被灯拉得很长,又被下一盏灯切断。
一切看起来一段一段的,像他现在的选择,没有一条是完整的,但他还是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