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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里整理出来地方,曲柠的住处又短暂的搬去和学生们一起生活,而这会孟余开车接她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彻底黑了。
县城边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灯光落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又被夜色吞掉。
出了县城,路一下子空下来,只剩下车灯照出来的一小段前路。
路边的树和山坡都隐在黑里,只有风吹过时,叶子会发出一阵很轻的响动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翻了一页纸。
曲柠坐在副驾驶,没有说话,她把车窗开了一条很窄的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动了动。
她一直看着窗外,可其实也没在认真看什么。路边的树,偶尔一闪而过的民房、山影、远处不规则的几点灯火,全都只是从她眼前经过,没有在她脑子里留下完整的形状。
她心里装着太多东西了。
医院、检查单、那个她甚至不愿意在脑子里完整念出来的病名。
医生说话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还有她自己越来越多、越来越无法忽视的躯体变化。
一开始她是不信的,后来是不敢信。
现在,她坐在这辆车里,看着窗外一片片被风吹过的树影,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在心里默默认下来了。
ALS,渐冻症。
这几个字像是长了刺,扎在她脑子里,白天的时候她还能靠着赶路,说话,看风景暂时压一压。
到了夜里,山路一圈一圈往回绕,整个人都被困在这样的安静里,那几个字就一点一点浮上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没有告诉孟余,不是不想说,是她还没准备好看见别人听到这件事时的表情。她甚至不想看见自己家里人的表情。
母亲会先愣住,然后开始追问,语气里明明压着怕,却还要装作冷静。再然后就是各种“再查查”“再看看”“别自己吓自己”。她知道他们会这样,因为如果换成她,她大概也会这样。
可她现在没有力气去应对那些反应了,曲柠干脆觉得破罐子破摔的就这样活着也不错了,她连自己的情绪都还没整理明白。
所以她就一直不说,就像她刚刚在旅馆门口什么也没讲,只说想跟他一起回学校一样。
她知道孟余多少也看出来一点不对劲了,但他一直没有追问。
曲柠有时候觉得,他这种不追问是一种体贴;有时候又觉得,这种体贴会让人更难受,因为那意味着他明明察觉到了,却还是愿意把选择权留给你。
而她现在最怕的就是选择,车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孟余也没说话,他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偶尔会很轻地动一下,像是在压着什么节奏。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开车还是稳,说话的时候语气也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可曲柠到底认识他很多年了,她知道他有心事。
就像孟余也早知道她心里一样藏着事情。
今天他一路上都这样,曲柠并不完全知道原因,但她猜得出大概。
孟余最近没有项目、没有曝光、公司那边又一直压着他的活动。
他这种性格的人不会把事情说得很重,可事情并不会因为他不说就变轻,他们两个就这样,各自看着前面,谁也没主动开口。
直到路过一段特别黑的盘山路时,车灯扫过前面一棵树,风吹得树影乱晃了一下,车里那点压着的沉默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碰松了。
两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
“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
声音撞在一起,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曲柠先转过头看他,孟余也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两个人都很轻地笑了笑,那种笑里没有多少轻松,倒更像是心照不宣地承认:嗯,我们都看出来了。
“你先说。”孟余道。
“你先。”曲柠说。
孟余摇了摇头:“女士优先。”
曲柠被他逗得笑了一下,笑完之后,眼底那一点疲惫还是没藏住。
她看着前面,轻声说:“我其实就是想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孟余沉默了两秒,也没否认,只说:“最近是有事情,但说起来也有点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