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姨轻轻皱了下眉。
「今天又低一点喔。」
泽宇没应声。
其实他自己早就知道。
这几天,空气进到肺里,已经越来越少了。
陈阿姨替他把枕头重新垫高,手绕到他背后,把人慢慢扶起来一点。那一挪,泽宇眉心就轻轻蹙了一下,呼吸也乱了一拍。
「放松。」陈阿姨低声说,「我帮你。」
她又量了一次血压,接着看了一眼氧气机上的流量,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把鼻氧拿了下来。
「今天还是先换面罩。」
透明的面罩扣到脸上,橡胶带绕到头后。
空气一口一口送进去。
泽宇没有动,只是靠着枕头,眼睛半开着,看着天花板。
陈阿姨去厨房准备午餐了。
锅子碰到流理台的声音。
水声。
切菜声。
房子里总算有了一点生活的动静。
他的胸口很慢地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要停一下。
空气像走到一半,就会卡住。
过了一会儿,他的视线开始有点飘。
脑子里忽然浮起一条街。
柏林。
路很宽,两边都是人。欢呼声一阵一阵压过来。跑者像一条河,一直往前。他那年状态很好,身体里有用不完的力,肺里全是风,脚下也轻。终点线在前面的时候,他连累都还没真正感觉到。
思绪又飘到了东京。
汗沿着额角往下滑,耳边全是脚步和呼吸。最后那一段,他还在往前加速。有人在终点给他披上毛巾,他低头喘着气,胸口却是满的。那时候的空气,进到肺里是干净的,是够的。
还有纽约。
中央公园外那一段人特别多。风从脸边刮过去,整个人都在往前冲。终点线近得发亮。他记得自己冲过去以后,弯着腰笑了很久。
厨房里传来锅盖轻轻碰响的声音。
床上的人还靠在那里。
面罩里的雾气一层一层散开。
那些街道、欢呼、终点线,慢慢从他脑子里往后退。紧接着,又浮上来的是另一种光。
很暗的台子。
一束灯。
酒杯碰桌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