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再多一点。"他说。
石头抬起头看他。
"连翘喜欢沙质壤土——沙和土大概一半一半。你这一块沙少了,土多了。"
他说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之后,听到身后传来石头的声音——很短,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一半一半……"
江予没有回头,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慢了半步。
傍晚的时候,江予坐在院子里的矮桌旁边,翻着他那本粗纸本子。
他把今天移栽的药材记录了下来——日期、品种、数量、位置、浇水量、土壤情况。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他自己看得懂。
记录到最后一棵黄芩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在那一行的末尾加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一片叶子的形状。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个符号。
就是觉得应该画。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宋晓从偏屋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还是那件灰色的旧衣,但拍掉了上面的泥和草屑。他的头发也重新扎了一下,比白天整齐了一些。
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坛还没有喝完的酒。
他走到矮桌边,把酒坛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屋拿了两个碗。
"喝一点。"
他说。不是问句。
江予看了看那坛酒,又看了看宋晓。
"明天还要上山。"
"喝一点不耽误上山。"宋晓已经坐在他对面了,拍开了酒坛上的封泥,往两只碗里各倒了一点。琥珀色的酒液在碗里晃动了一下,散发出一股不算浓烈但很醇厚的香气。
他把一只碗推到江予面前。
江予看了看那碗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不算烈——入口的时候有一点暖意,顺着喉咙淌下去,在胃里化开。他端着碗,没有放下,碗沿贴着他的下唇,感受着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宋晓也喝了一口。他放下碗之后,没有马上端起来喝第二口。他用手指慢慢地摩挲着碗沿,目光落在院子中间那片空地上——那里有一半的地方已经翻好了,另一半还维持着原状,等待着明天继续。
"今天那几棵苗——应该能活。"他说。
"不一定。"江予说,"移栽的头三天最关键。根没扎稳之前,稍微晒狠了就萎了。"
宋晓没有反驳。他端着酒碗,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得好好看着。"
"嗯。"
"别让它们死了。"
"嗯。"
宋晓没有再说了。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大半口喝了。
月亮升起来了。今晚的月亮比昨晚圆一些,挂在院墙豁口旁边的树梢上方,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东墙边那排新移栽的苗在月光下投下一排纤细的影子,像是站成了一排呼吸着的士兵。
江予坐在桌前,又喝了一口酒。
他没注意到宋晓是什么时候靠过来的。
等他放下碗的时候,发现宋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对面坐到了他旁边——同一张长凳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个拳头的宽度。
宋晓没有看他。他正偏着头,看着院子里那排新苗。他的侧脸在月光中被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轮廓线——眉骨、鼻梁、下颌线,在银白色的光线下分明而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