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怕惊扰了夜里的安静,"如果有一天,我们把野禾庄做起来了——以后会是什么样?"
江予没有回答。
他也在看那排苗。
"不知道。"他说。
"我倒是想过。"宋晓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酒意——不多,但让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等我们把药材种好了,路子走通了——你留在野禾庄种你的药材,我跑外面。出货的时候我到龙泉镇来拉,送到宜昌府去卖。"
他停了停。
"你在庄子里等我。每过一阵子,我就来一趟。"
“不麻烦吗?”
“不麻烦,做想做的事,和见想见的人,不麻烦。”
江予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宋晓的那句话说得太随意了——随意到像是在说一件将来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但正是因为太随意了,那几个字才像一根细细的针,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度穿了进来。
这句话里没有试探的意思。没有多余的意味。
它只是一句关于未来的安排。
但江予听出了一种别的东西——一种藏在"来一趟"后面的、没有被说出来的东西。
他没有接话。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他放下碗的时候,宋晓的肩膀靠了过来——不是整个人的重量,只是靠了一瞬间。他的肩头碰到了江予的肩头,隔着两层布料的触感,温热的。
像是坐在一条长凳上,人往同一个方向偏的时候,难免会碰到。
宋晓没有让开。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肩头轻轻地靠着江予的肩头——继续喝着碗里的酒,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江予也没有让开。
他端着碗,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他感觉到那一点温度从肩膀接触的位置渗透过来,透过布料,透过皮肤,在体内缓缓地扩散开来——像是那碗酒终于起了作用,把他的四肢都泡在了一种微微发麻的暖意里。
月亮又升高了一些。院墙豁口外面那片地的苗影被拉得更长了。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吠,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旷,然后又沉寂下去了。
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屋了。孙老头的屋里也黑了灯。老王那间屋的窗户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他已经躺下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和桌上那碗还剩一半的酒。
"喝完这碗就睡。"宋晓说。
他没有动。
江予也没有动。
"嗯。"
过了一会儿,宋晓先动了。他坐直了身体——肩膀离开了江予的肩头。那一瞬间,夜风从离开的位置灌了进来,带走了一片残留的温热。
他端起桌上的碗,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然后站起来。
"我去睡了。"
"嗯。"
宋晓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背对着江予,说了一句:
"明天我去看看河边那片地——能不能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