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江予把屋檐下那盏油灯端出来,放在矮桌上。灯芯燃烧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苗在晚风中微微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的土墙上晃动。
宋晓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他的脸上因为喝酒泛起了淡淡的红,眼神也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你呢?这些天在干什么?"他问。
江予正在用手指摩挲着碗沿,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种东西。"
"种出来了?"
"出来了一些。"江予说,"但有一个问题。"
宋晓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江予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东墙边那片地旁边,蹲下来,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回桌边——手里攥着两棵连翘小苗。
他把两棵苗放在桌上,摆在油灯旁边。
"你看。"
宋晓低下头,借着油灯的光看那两棵苗。两棵都是连翘——叶子形状一样,茎秆粗细差不多,长短也接近。但他看了几眼之后,眉头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拿起左边那棵,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拿起来右边那棵,同样看了看。然后他把两棵苗并排放在一起,用手摸了摸叶子。
"这棵……"他用手指点了点左边那棵,"品相比右边那棵好一些。叶子更厚,颜色更深。"
"这棵是野生的。"江予指了指左边那棵,"后山上采的。"
他又指了指右边那棵:"这棵是我移栽到院子里半个月的。长势不算差,但叶色和气味都不一样了。"
他说完,把那棵移栽的苗拿起来,搓碎了叶子,递到宋晓面前。
宋晓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又拿起那棵野生的,搓碎了,闻了闻。
他的表情变了。
"野生的气味确实更浓。"他放下了那棵苗,"移栽的淡了不少。"
"对。"
江予把两棵苗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种出来的药材,品相和药效都比不上野生的——那我们种它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像是问了宋晓,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夜色安静了片刻。晚风从院墙豁口吹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桌面上那两棵连翘小苗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宋晓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酒碗——碗已经空了,他又放下,看着桌上那两棵苗,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想过这个问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但很笃定,"种的和野生的比——确实有差距。这个道理我懂。就像养的和野生的东西,总是有差别的。"
他抬起头,看着江予。
"但种的有一样好处——量大,稳定。"
江予认真地看着他。
"野生的东西再好,你能采多少?"宋晓伸出一只手,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那一片后山,再多的连翘也有限,采完了一茬要等很久才能长出来。但如果能把药材驯化了,在可控的地块上种植——你可以成片地种,成片地收,一年收一季,收多少你心里有数。"
"可是——"
"可是品相不如野生的好。"宋晓接过了他的话,"对。但你想过没有——不是所有人都买得起野生的。"
江予的手指停住了。
"宜昌府那些大药商,他们收野生好货,是卖给富户和贵人的。"宋晓说,语速不快,但思路很清晰,"但城里有几家药铺是给老百姓开的?老百姓买药,不看品相,看价钱。品相差一些但便宜,他们也能用。品相好的贵几倍,他们吃不起。"
江予沉默着,若有所思。
"而且——"宋晓又拿起桌上那棵移栽的连翘苗,在手里转了一下,"如果能把品相分开了卖呢?"
"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