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在野禾庄的第五天,开始翻地。
他用一把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锄头,在院墙豁口外面的那片空地上开始挖。土很硬,表层板结得像石头一样,一锄头下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他换了一个角度,把锄头举高了一些,用力砸下去,这回锄头嵌进了土里。他把土块翻起来,敲碎,然后继续挖第二下。
他挖了半个时辰,翻出了一小块不到两步宽的地。
孙老头站在院墙的豁口处,看着他。没有帮忙,没有走开,就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像一棵种在墙边的老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提着一把水。
"喝一口。"
江予放下锄头,接过碗。水是凉的,碗边有一道豁口。他喝了几口,把碗还给孙老头。
"谢了。"
孙老头接过碗,没有走。他站在墙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打算种什么?"
"还不知道。"
孙老头没有再问。他拿着碗,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东边那块地,以前种过萝卜。头两年还能收一些,后来就不行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江予回答,继续走了。
江予站在那片刚刚翻开的土地上,看着孙老头消失在院墙拐角的背影。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土。他蹲下来,用手把翻开的土块捏碎,看了看土的里面——表层是发白的,但底下那一层颜色深一些,捏在手里有一点潮气。
他站起来,又举起了锄头。
傍晚的时候,他把那块地翻到了差不多一间屋子那么大。他的手掌磨红了,虎口有些疼,但他没有停下来看。他把锄头靠在墙边,蹲下来,用手把大块的土疙瘩敲碎,把里面的石头和草根捡出来扔到一边。
孙老头提着一盏油灯走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吃饭了。"
江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孙老头走进那排矮屋。矮屋最靠里的那一间是厨房。灶台上煮着一锅稀粥,粥里放了几片不知名的菜叶,没有油,只有一点盐。江予端了一碗,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烫的,在嘴里停留了一下才咽下去。他不记得自己上次喝到热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他捧着碗,慢慢地喝着。
那个男孩——老刘的儿子——蹲在厨房门口,手里也端着一碗粥。他没有喝,只是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看着那些菜叶在粥里浮上来又沉下去。
江予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了下去。
"……石头。"
石头。江予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没有再问。他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然后把碗放在灶台上。
"谢谢。"
孙老头没有回答。他正在刷锅,背对着他。
江予走出厨房,站在院子里。天已经完全黑了,头顶上有很多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声从墙外的草丛里传来,一声一声的,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