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抬起来,按在左边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那封信还在。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之后,一片薄薄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像一截白色的布。他低头看了看那片月光,然后往后一倒,在床上躺了下来。他把手缩回被子里,没有从胸口移开。
同一个白天。杨柳庄。
宋晓天没亮就出了门。
他没有走主街。他沿着昨天那条横巷绕到镇子外面,从田野边上走,绕过镇口那片晒场,从另一边进了镇子。他走得很轻,步子不大,但速度不慢。他穿着一身昨天在旧衣摊上买的灰布短褐——比之前那件更旧,袖口已经磨损了,颜色洗得发白,看起来和镇上任何一个做短工的人没有区别。
他从镇尾开始,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走。
他走得不快。每走进一条巷子,他会先站在巷口停一下——看巷子的走向、看两头是否通着、看有没有死胡同。然后他走进去,走到尽头,再走出来。他不会在一条巷子里来回走两遍,走一遍就够了。他脑子里的那张图,每走过一条巷子就多一笔。
镇子不大,但比他想象中要曲折。主街是直的,但两侧的巷子七拐八绕,有些巷子看着通着,走到尽头才发现是一堵墙。他花了一个多时辰才把镇子的每一条路都走了一遍。
然后他找到了那座宅子。
其实不用走到跟前就能认出来。镇东头那片空地上,一座高围墙的宅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比周围的民居高出整整一截。围墙是新刷过的,灰白色的墙面在晨光里有些扎眼。墙头上插着一排碎瓷片——绿色的、白色的碎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不是防贼的那种随便插几片——是认认真真地嵌进去的,间距均匀,整整齐齐。
大门是黑色的,门板厚实,门框是石头的,门槛很高。门口没有挂任何招牌,没有匾额,什么字都没有。门关得很严,从门缝里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
宋晓没有靠近。他在距离宅子大约一里地的地方停下来——不是停下来看,是停下来系鞋带。他蹲下身,借着低头的动作往那座宅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围墙外面没有人走动。大门紧闭。但他注意到门口的地面上有一些痕迹——不是脚印,是门槛前面的石板上有一片被磨得发亮的地方,说明这扇门经常被打开。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没有往那座宅子的方向走。他顺着一条小路继续往东走,走到宅子的侧面,又绕到后面。在绕到后面的时候,他看到宅子的后墙上开了一扇小门——比前门小得多,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门板是木头的,比前门旧一些,门轴的地方生了锈。门前面的地上脚印比前门更多,也更乱——有穿鞋的脚印,也有光脚的脚印。
宋晓没有停下来。他从小门前面走了过去,步子没变,目光也没有在那扇门上多停。他走出了那片空地,沿着一条田埂走了一段,然后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镇子的主街上。
他在主街上找了一个茶摊,坐下来。
茶摊在街角,位置不算好——不显眼,但能看到主街上往来的行人。老板娘是一个瘦瘦的中年女人,正在扇炉子,看到有人来了也不招呼,只是指了指桌上的粗瓷碗。宋晓要了一碗茶,在靠外的位置坐了下来。
茶叶很碎,泡出来的水颜色浑浊,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苦味。他端着碗,没有急着喝,让茶水的热气在脸上扑了一下,然后低头抿了一口。他把碗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茶碗里的茶叶渣。但他的余光一直在看着街角那个方向——从镇东过来的那条路。
他在茶摊坐了大半个时辰。
期间他看到三个人从镇东的方向走过来——都是穿着短褐的男人,步子很稳,不是本地人走路的那种散漫。其中一个人从茶摊前面经过的时候,往茶摊里看了一眼。不是看宋晓——是扫了一眼整个茶摊,像是一个习惯了到任何地方都要先看一眼周围环境的人。他的目光在宋晓身上停了一瞬——很短的瞬间——然后移开了,继续往前走。
宋晓低着头喝茶,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个人走远之后,宋晓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几枚铜钱,站起来走了。他没有往那个人走的方向跟上去,而是走了相反的方向——往镇西走去。他走得不快不慢,像一个在镇上逛了一圈准备回去的人。
傍晚的时候,他又绕着那座宅子走了一圈。
这次他走得更远一些。他没有靠近那道高墙,而是从更外围的田埂上走,从远处观察那座宅子的整体布局。宅子坐北朝南,主体部分大约有四到五间屋子的宽度,后院比前院大,后院里有一棵树——从墙头能看到树冠的顶端,是一棵槐树或者榆树,长得不算高。后墙那扇小门是木头的,门上没有锁,用的是门闩——他从远处看到有人从里面拉开门闩出来,又转身把门闩拉上了。
他在田埂上蹲了一会儿,假装在看田里的庄稼。手边有一株稻子,他随手捻了一穗,搓了搓,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偶尔下地看看收成的人。他的目光越过那株稻子,落在那座宅子的后墙上。他数了数墙上的痕迹和墙角堆放的杂物,心里在估算围墙的高度——大约一丈多,比一个人高出不少。要想翻过去不容易,尤其是墙头上还嵌着碎瓷片。
他没有在田埂上待太久。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来路回了客栈。
入夜之后,宋晓没有出去。
他坐在客栈房间的床沿上,没有点灯。窗口透进来一些月光,把屋里的轮廓照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他在脑子里把那座宅子的布局重新画了一遍——前门、后门、围墙的高度、院内的树冠、从墙头露出来的屋顶轮廓。他把这些信息放在脑子里,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拼完之后他发现还是缺了太多——他没有进到里面去,不知道院子的格局、不知道里面住了多少人、不知道老周的儿子被关在什么地方。
要进去看,他才能知道。
但怎么进去,他还没有想好。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隔壁的房间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整座客栈像是空的一样。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深。
他没有再想下去。他往后一倒,在床上躺了下来。
窗外的月亮在云层后面移动着,光线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他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明天——他得再靠近一点看看。找一堵能翻的墙,或者一个能进去的时机。他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平稳了。
同一片夜空下,江予也醒着。
他没有翻身,平躺在床上,手搭在胸口的位置。那封信还在那里,隔着一层衣料,硬的,薄的,棱角硌在手心里。手心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痂,碰到衣料的时候还是有点疼,但他没有把手移开。他就那样躺着,面前是黑暗的天花板。他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只是一些零碎的片段在脑子里浮着——早晨老陈递来的那封信、被挑开的蜡封、粥里泡软的馒头、麻包压在肩膀上的重量、从仓库门口经过的那个从容的脚步声。
还有那个人。他现在在哪里?到杨柳庄了没有?他在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他说"到了地方再写信"——那封信还能送到他手上吗?
江予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他把这些念头收起来,像把散落在桌面上的东西拢到一起,然后闭上眼睛。夜风从窗纸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凉丝丝的。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没有从胸口移开。
那封信和心跳在一起,一下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