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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江鸣的敌意上(第2页)

一碗菜汤——清得能看见碗底的裂纹,汤面上漂着几片煮黄了的菜叶,没有油花。一碗糙米饭——米是碎的,颜色发灰,盛在碗里松松垮垮的,像是米不够好、水也放得不对。没有咸菜,没有别的菜。就这两样。

送饭的还是那个老仆。他把食盒放下,和早上一样低着头走了。江予注意到他放下食盒的时候没有照以前那样轻轻放稳——他放得有些急,像是想放下就赶紧走,不想多待一瞬。

江予没有叫住他。他把食盒端起来,揭开盖子,把饭菜端出来,蹲在台阶上开始吃。汤没有盐味,喝起来像热水一样。糙米饭硬,嚼起来有些硌牙。他一口一口地吃着,不快不慢。吃到一半的时候,院门口有人经过——不是走进来的,是从外面走过的。脚步声不急不慢,从院门口经过,没有停留。

江予没有抬头。但他从那脚步声的节奏里听出来了——那是江鸣的脚步声。昨天在仓库门口听到过,一样的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巡视。

他继续吃饭,嚼,咽,没有抬头。脚步声远去了,消失在回廊的方向。他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把碗筷收好,放进食盒里。

下午,有人来叫他去搬东西。

不是那个小厮了——是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穿着灰蓝色的短褐,腰间挂着一串钥匙。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隔着门槛说:

"二公子,后院仓库要清一下,人手不够,您这边要是没事,能不能来搭把手?"

语气是客气的。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你不是没事做吗?来干活。

江予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点了点头。他跟着那个管事往后院走。一路上管事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和他说话。两个人沉默地穿过回廊、绕过月亮门、走过一段露天的石板路,到了后院仓库。

仓库门开着。里面堆着一袋一袋的麻包——新收的粮食,还没有入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谷物气味,混着麻布和灰尘的味道。几个下人已经在里面了,正在把麻包一袋一袋地搬到仓库深处的架子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麻包被放下来时发出的沉闷的响声。

管事指了指墙边的一堆麻包:"这些要搬到里面去。"

江予走过去,弯下腰,抓住一个麻包的角,往上提了提。比他想象中重——大概有上百斤。他换了一个姿势,蹲下来,把麻包扛到肩膀上。麻包压下来的时候,他的肩膀猛地沉了一下,膝盖弯了弯,但他稳住了。

他开始搬。

一袋。从墙边走到仓库深处,大约二十步。他把麻包放到架子上,转身走回去。又一袋。再走回去。又一袋。

他搬得慢。他力气不大,每一袋都要咬着牙才能扛起来。麻包的粗糙表面磨着他的肩膀,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种粗粝的触感。走到第三袋的时候,肩膀开始发酸。第五袋的时候,呼吸变粗了。第八袋的时候,他的手心开始火辣辣地疼——麻包表面太粗了,手掌握着麻包边角的地方磨破了皮。

他没有停下来。

他继续搬。每次把麻包放到架子上之后,他会停一个呼吸的时间,让肩膀缓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回去,弯腰,扛起下一袋。他的动作不快,但一直不停。其他几个下人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隔着几排麻包的距离,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幸灾乐祸,就是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搬自己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搬第几袋的时候,仓库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有人站在了门口。

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是谁。

那个人的步子不快不慢,在仓库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从江予身边走了过去。江予低着头,扛着麻包,从他身边走过。两个人交错的那一瞬间,他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是江鸣衣服上熏过的香气。

江鸣没有叫他。没有停下来跟他说话。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步子从容,像是一个主人在巡视自己的库房,恰好遇到了一个正在干活的仆人。

江予扛着麻包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抬头,没有放慢步子。他把麻包扛到架子上放好,然后转身走回去,弯腰,扛起下一袋。

他搬了一整个下午。

等到最后一袋麻包被放到架子上的时候,他的肩膀已经麻木了,手心里的皮肤磨破了好几处,手掌摊开的时候能看到红色的嫩肉,沾着灰。他把手攥了一下,感觉到疼,很真实的疼。他放下手,没有让别人看到。

他走回西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他把磨破的手心在水盆里浸了浸——凉水碰到伤口的时候,刺痛顺着手指一直窜到手肘。他没有缩手,让凉水浸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抽出来,用布巾擦干。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等着晚饭送来。

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东边慢慢拉长,一直延伸到西墙的墙根下面。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掌心里磨破的皮肤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红。

他等了一个时辰。

没有人来。

院子里没有任何脚步声,没有食盒被放在台阶上的响动。他等到天快黑的时候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回廊上也没有人。西院的门口没有人经过。

他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了下来。肚子里传出一阵响声——从中午到天黑,他只吃了那顿没有油水的午饭。他听着自己的肚子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他没有动。

他知道这不是忘记送饭了。

这个家里没有人会忘记给住在西院的人送饭——即使他真的被所有人忘记了,老陈不会忘。但今天老陈没有出现。这说明老陈也被交代过了。

江予在黑暗里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心朝上。破了的皮肤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那种火辣辣的疼还在,和肚子里的饥饿一样真实。

他没有生气。他也没有觉得委屈。他只是把这些感受收进身体里,像把一件东西放进一个很深的口袋里,然后把手抽出来,把袋口的绳子拉紧。他抬起头,看着窗纸外面透进来的最后一点灰蓝色的光。那点光越来越暗,最后彻底消失了。

屋里全黑了。他坐在黑暗里,没有躺下去。

他想起那封信——枕头底下的那封,被拆过的。还有怀里这封,在左边胸口的内袋里。那封没有被拆过——他不知道是自己运气好,还是宋晓送信的时机选得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至少有一封信,完好无损地到了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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