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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水流觞中（第1页）

流杯停在崔迪身前，他洒然一笑，就着徐徐松风，一句一句吟诵道：“肆眺崇阿，寓目高林。青萝翳岫，修竹冠岑；谷流清响，条鼓鸣音；玄崿吐润，霏雾成阴。”

牡丹园的暮春之景，乃至金陵城外的青山远岫，都化入这斐然辞藻之中。

众人连声称赞，崔迪喜不自胜，回过头看华倩的反应，华倩没仔细听，愣了一瞬才笑道：“好诗。”

崔迪满怀期待的目光暗淡下来，姿态谦逊地谢过众人，将流杯重新放回水中，便转身为华倩添茶斟酒，将残剩的食盘撤走，换上新的。

对岸的华莲看着他俩的举动，似郎有情，妾无意，但又算得上相敬如宾，不知二姐究竟作何想……

正愁思间，流杯来到身前，华莲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杯盏划过眼前，走走停停，直到许师座前才贴着水岸停下来。

华莲暗自松了口气，山凌坐在一边小声笑道：“子夜你瞪那么大眼睛做什么？难不成能把它吓跑？”

华莲朝他眨眨眼，“可不就吓跑了么？”

山凌笑而不语，他知道华莲是孩子心性，在这曲水流觞的诗会上，擅诗文者数不胜数，便懒得献丑，却不知，对华家这样的武将之家而言，偶尔在风雅场合露露脸，总没坏处的，对日后华莲和世家结亲反倒颇有好处。

不过他瞧着今日这宴会上的情形，华子夜光靠那张脸也能寻得不错的亲事，倒不必他来担心了。

这边厢，许师挽袖取出流杯，将茶水倒入自己的杯盏中，默默品饮着，恰逢云翳遮住了西陲的日光，他低头吟咏道：“踟蹰观万象，未始见牛全。毛鳞有所贵，所贵在忘筌。”

这几句诗，化用了《庄子》庖丁解牛、得鱼忘筌的典故，诗句工整流畅，言简而意赅，又颇得逍遥神韵，很见功底。四下一片赞叹之声。

欣赏完许师的诗作，桓清与本以为他俩比邻而坐，流杯定与她无缘，谁知杯盏沿着水岸飘飘荡荡，来到她身前又再次靠岸。

齐浔笑道：“县主和这杯盏真是心有灵犀，不枉费县主准备了许久。”

桓清与淡然一笑，并未理会他的风凉话，缓缓举目，仰望苍穹，环视山川，朗声道：“丹崖竦立，葩藻映林，渌水扬波，载浮载沉。”

善作诗的宾客都听得出来，这是她此刻心境所至，心随神往而写就的。丹崖在那云天之外，又似近在眼前，葩藻徜徉清渠之间，又若悠然于曲江深处，渌水荡漾，颓波激清，暗喻人世浮沉，别有一番旷达心境。

齐浔虽不擅诗文，却也听得出是好诗，便率先叫好。山玥亦紧随其后，点评了几句，尽是褒扬之意。

流杯顺势而下，诗会继续。

适才桓俭回到此间，齐浔说他们几个挤坐一处，有失公允，便邀桓俭移步到他身侧坐下。

此时，果如齐浔所料，流杯经过桓俭原先所在的席位，最后落在萧迦叶身前。

萧迦叶拾起杯盏，将茶水倒入杯中，饮下，又取出自己煮的苦茗放回流杯。

桓俭暗自心惊，忍不住善意提醒道：“迦叶不如还是添一杯青梅酒？以酒助兴，更添诗情。”

萧迦叶暗笑一声，还真将茶倒出来，洗杯更盏，换上了青梅酒，随后诵诗道：“森森万象，妙归玄同。原始无滞，孰云质通。悟之斯朗，执焉则封。器乖吹万，理贯一通。”

其声慷慨，气韵铿锵。

除去“器乖吹万”一句借《庄子》为喻，整首诗都在论佛理，即般若学的“一切法皆空”。其句以玄说佛，亦符合当世名士玄佛合流的诗潮。

此前，萧迦叶因和杜荀鹤合著《魏律注疏》而显露其律学造诣，而今日诗会，更见其精通义理，文采卓绝。

桓清与在旁兀自品味着诗句，这首诗的确比金雀楼上的白卷更为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