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迦叶低沉的声线轻轻划过桓清与心尖。这样的私语,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自打出天渊池以来,他的种种言行,似乎都在对她示好……这哪里是不必让她负责的态度?
桓清与想拿话噎他,可转念又想,人家示好有什么错呢?他也未步步紧逼,让她为难……
眼见许师被人缠住,她不用再顾及场面去和萧迦叶谈笑如常,遂转过头去看别家的热闹,刻意回避他。
两人的谈话无疾而终。
萧迦叶自知不该再招惹她,却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和她多说两句话。见她转过头去,他也随之沉默,任由心中那股无名幽火静静地灼烧。
*
待萧文昭和天渊池的前三甲一一叙话完毕,曲水流觞的诗会即将开始。众人陆续在流杯渠两岸就座,除了参加完天渊池的游戏进入牡丹园的年轻男女,原本在别处游玩的宾客也加入到诗会中来。
此时松风和畅,竹影遍地,眼前流水潺湲,身侧花开似锦,一众士族男女围坐水岸边,华服丽影,觥筹交错。
桓清与和萧迦叶两人依旧端坐岸边,静默如故。
直到一个温润悦耳的话音响起,“清与这是在提前拟写诗句?”
桓清与抬头望去,山玥一身清朗,立于岸边,笑容亲和地望着她。见她从九霄云外回过神来,山玥这才理了理衣摆,与她隔水对坐。
桓清与面带羞愧,苦笑着回道:“山玥哥哥该看破不说破的。”娇俏的言语中暗含责怪,反而更显两人亲近。
“是我的疏忽。”山玥惭愧一笑,道:“方才在天渊池,清与的算术令人大开眼界,故而以为你还有锦绣文章要惊艳四座。”
桓清与给自己倒了杯茶,道:“你太高估我了,我还是祈祷今日这流杯不要为我伫足,以免贻笑大方。”
山玥对她的妄自菲薄,有些不以为然,也只好摆首笑叹。
桓清与低头饮茶,掩住眸中的倦意。
她兀自出神,想起先前和许蔚说的话,正愁要不要和萧迦叶说先等等她,等她和山家联姻,再解除婚约……可是她不愿意等萧迦叶,却教他来等自己,未免太厚颜无耻!
眼下,身侧坐着萧迦叶,对面坐着山玥,无论对谁她都于心有愧,这种滋味并不比那日在烟霞阁偶遇山缨时更好受几分。
她又想起方才在石榴园和山玥的对谈:他们商定两家的联姻,以三年为期,山家助桓家拿下京口,桓家则帮山玥晋升尚书之位,待京口局面稳固,三年期满,两人和离,各自嫁娶。
这桩交易,看上去对眼下无人位居中枢的桓家来说,更为有利,毕竟山洵已是尚书令,山玥升任尚书是迟早的事。但以桓家所掌的兵权和资产、在朝堂上的声望,以及桓清与作为魏帝亲外甥女的身份,这门亲事能给山家带来的益处,几乎难以计量。
这也是桓清与能够主动向山玥提议联姻的底气。
显然,这是一次越过了纲常伦理的合作,但哪怕是清清楚楚的利益交换,联姻就是联姻,桓清与明白自己不该在这桩亲事之外再和他人有纠缠。
或许……可以再和山家谈一谈别的条件,以求在确保山家支持桓家拿下京口的前提下,快速解除婚约?亦或是,换一个联姻的对象?她需要其他门阀势力的支持,也不是非山家不可。萧家愿意么?萧迦叶愿意和她一起谋划么?他们之间的利益是否一致?
忧思过多或许会令人疲惫,此时清风拂面,桓清与依旧倦意深沉。
一阵风过,她忍不住握拳掩面,轻咳了两声。
萧迦叶一直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此时见她面色虚弱,心头一紧,“县主可是身体不适?”
桓清与抬头看向他,打算矢口否认。
萧迦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立即伸手握住她的左腕,将衣袖轻轻拂开,修长的手指按到腕口,替她诊脉。
桓清与将他眼中的紧张看得一清二楚,一面烦恼于此刻众目睽睽,一面又眷恋他溢于言表的关切。
他的指腹贴在她腕口细腻的肌肤上,她忍不住想,是不是应该给彼此一个机会?通向目标的道路从来不止一条,她不信眼下是一个死局。
就在她心神浮动的瞬间,一角雨过天青的袖口拂过眼帘,另一只温和干燥的宽大手掌握住她左手,顺势撇开萧迦叶诊脉的指尖。
“萧将军不愧为柳神医的高徒,这望闻问切的功夫益发老到了。”桓俭忽然出现,对萧迦叶温声笑道。
山玥同样关注着对岸几人,顺着桓俭的话说道:“迦叶果真是医者仁心,我等几乎都忘了清与大病初愈,不知她身体究竟如何?”他将话题带往桓清与的病情上,让人随之忽略萧迦叶方才举动的逾矩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