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苏棣蹲在她姐姐的面前,像十年前她姐姐对我做的那样,把脸埋进了苏棠的膝盖里。
“姐。”她的声音闷在苏棠的家居裤布料里,变得模糊而潮湿。“你那个舞跳了十七年。”
“嗯。”苏棠把手放在苏棣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
苏棣今晚的发型是演出用的,喷了很多发胶,硬邦邦的,平时柔顺的触感完全消失了。
苏棠的手指被发胶硌得不舒服,但她没有把手拿开。
“从五岁开始,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压腿,不管下雨下雪下刀子,从来没有断过一天。你拿了全国一等奖,拿了两次。团里的姐姐都说你再跳三年就能进国家队的——”
“嗯。”苏棠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了。她的手从苏棣的后脑勺滑到她的背上,隔着演出服那层亮闪闪的面料,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可是你把我排在前面。”苏棣的声音几乎碎成了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把我排在跳舞前面。”
“因为你是我妹妹。”苏棠低下头,把嘴唇贴在苏棣的发顶,说话的时候嘴唇蹭着那些硬邦邦的、喷满发胶的发丝,“也因为你和我选择了同一个人。”
苏棣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她哭了。
这个从小到大最要强、最不肯服软、最讨厌哭的小姑娘,蹲在姐姐面前,把脸埋在姐姐的膝盖里,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我放下筷子,正要起身,姜晚从旁边伸出手,按住了我的手腕。她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我看下去。
苏棠抱着苏棣的头,低声说了一句又一句的“没关系”。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恢复了本来的质地——软糯、温柔、带着一点点沙哑的尾音,像融化的蜂蜜沿着玻璃杯壁往下流。
“但是。”苏棠忽然吸了一下鼻子,把脸从我膝盖上抬起来。
她的眼睛红得吓人,眼球上的血丝像是被红色的墨水笔画上去的,泪痕糊了一脸,几条泪水从眼角淌到下颌,在下巴尖汇成一颗珠子。
她咧开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满脸的泪水中显得格外触目,像是暴风雨中的一道彩虹。
“但是我十七年前第一次见到叔叔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以后所有的时间,都是要给叔叔的。跳舞只是顺便。”
苏棣在她身后拼命点头。
她跪在姐姐后面,眼眶比姐姐还要红,眼泪掉得比姐姐还要凶,鼻子上挂着一条清鼻涕,随着她剧烈点头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她这副尊容实在是狼狈至极,但她顾不上擦,只是固执地点头,像是要用这个重复的动作把姐姐的话全部砸进地板里。
“对。”苏棣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她还在坚持说话,鼻音重得像是得了重感冒,“你那个奖杯还没我的那个沉呢,没什么好可惜的。”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和眼泪混在一起,呛得她直咳嗽。
她反手捶了苏棣一拳,力道轻得像是摸了一下。
“你那个奖杯是群舞的,我的可是独舞金奖,能比吗?”
“群舞怎么了?群舞也要领舞啊!”苏棣不服气地顶回去,一边顶一边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糊得更花了,“而且我的奖杯底座比你的大!”
“底座大是因为它本来就不是金奖,铜奖的奖杯底座都大——”
“铜奖也是全国铜奖!”
姐妹俩就这样哭哭笑笑着吵了起来,在泪水和鼻涕里争论奖杯的重量和含金量,像两个还在上学的小姑娘争辩谁的作业本更漂亮。
明明是苏棠刚刚放弃职业生涯的沉重时刻,被她们吵着吵着,竟吵出了一种奇怪的释然。
好像那些奖杯、那些舞台、那些灯光和掌声,在她们心里从来都没有重过彼此和这个家。
姜晚抱着小年,安静地看完了这场小小的闹剧。
她从头到尾没有插嘴,只是在苏棣第三次用袖子擦鼻涕的时候默默地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一包纸巾回来,抽出一张塞进苏棣手里。
苏棣接过纸巾擤了一个震天响的鼻涕,然后继续和姐姐拌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