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里她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长成了一个二十二岁的女人,从一个需要我照顾的学生变成了照顾我的妻子,从一个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的初中生变成了能在全国最高舞台上独自撑起二十分钟独舞的专业舞者。
时间把她的骨骼拉长,把她的肌肉锤炼得柔韧而充满力量,把她的声音从稚嫩的童音打磨成温柔的少女音,把她的酒窝从偶尔出现的惊鸿一瞥变成了刻在脸上的永恒印记。
但时间唯独没有改变她看向我的眼神。
十年前她蹲在地上仰视我的时候,眼睛里盛着的那种东西,和此刻她坐在沙发的暮色里看着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告诉她不要冲动,团里那边我帮你去谈,节目还可以换人,你的职业生涯不应该就这么结束。
想说你想得太简单了,你还年轻,将来会后悔的。
想说我们已经有小年了,不用每个都急着生。
想说很多很多冠冕堂皇的、成年人该说的话。
但最终我说出口的是:“糖醋排骨,清炒空心菜,再来一个什么汤?”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那两个酒窝终于回来了,从她脸颊的深处慢慢地旋了出来,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的漩涡,小小的,深深的,盛满了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西红柿蛋汤。”她说,“姜晚早上说想喝。”
“行。”我把左脚那只皮鞋蹬掉,换上拖鞋,走进厨房开始淘米。
苏棠在我身后安静了一阵,然后我听见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的背影。
她没说话,我也没回头,但我知道她在我身后站了好一会儿,大概是在看我淘米的手。
米在水里旋转,水变得越来越浑,换三道水之后才渐渐清澈。
这个过程枯燥而重复,但苏棠一直看着,安静地、专注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场比所有舞蹈都更值得投入全部注意力的表演。
姜晚抱着小年回家的时候,苏棠已经开始炒菜了。
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糖醋的味道充满整个厨房,空心菜下锅的时候油花溅起来,苏棠往后跳了一小步,手臂上被溅了几滴油,她用凉水冲了一下,继续翻锅。
我坐在餐桌旁边剥蒜,小年坐在婴儿椅里,手里抓着一根磨牙棒啃得津津有味。
姜晚在苏棠身后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什么都没问,只是挽起袖子,接过我手里的蒜,开始帮我剥。
苏棣那天有演出,回来得晚。
晚上十点半她才推开家门,脸上的舞台妆还没卸干净,眼尾拉长的眼线有些晕开了,在眼角留下一小片淡黑色的晕染痕迹。
她踢掉高跟鞋,光着脚走进来,直奔冰箱拿了一瓶冰水拧开灌了半瓶,然后才注意到餐厅里的气氛有些不太对。
苏棠把四个菜一一端上桌,摆好四碗米饭。
糖醋排骨油亮亮的,空心菜碧绿,西红柿蛋汤上飘着几片香菜叶,还多加了一个菜——苏棠顺路买的白灼虾,个头不大,但只只新鲜,虾壳泛着透明的青色。
虾是苏棣最爱吃的。
苏棣看了一眼菜,看了一眼苏棠,又看了一眼我和姜晚,然后问了一句:“今天谁过生日?”
苏棠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放进苏棣的碗里。
“我辞职了。”她说完这四个字,又夹了一只虾放进姜晚的碗里,然后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最后才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苏棣握筷子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碗里那只虾,虾身弯曲着,虾壳被苏棠提前剥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白嫩的虾肉。
苏棣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放下筷子,从椅子上滑下来,绕过餐桌,走到苏棠面前。
她在苏棠面前蹲下来。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熟悉到我不需要闭上眼睛就能在脑海里调出无数个相同的画面——十年前苏棠蹲在我面前帮我揉脚,苏棠蹲在姜晚面前抚摸她的肚子,苏棣蹲在苏棠身边抱着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