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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的科举(第4页)

他有太多话想写,你怎么不是甲第(后来想想乙等入朝完全够用)、你父亲的信我收到了(他写"帮我去看看榜"的克制劲儿跟你一模一样)、你当年被罚抄《论语》的字你能不能看一眼自己现在的字。

但他什么都没写。不是不想写,是觉得有些话可以等。等到冬至,四个人坐在一起,到时候吃桂花糕的时候再说更好。

所以他最后写了三行:

看到了。乙等第三行,你做到了。

长安今天天气不错。我吃了块烧饼。

他把笔搁在笔架上,笔搁稳了,没滚。然后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和放榜那天的小贩一样,他把信封裁了一半,因为"信太长你反而觉得我在煽情"。

他封好口,在信封正面写了六个字:沂州·陆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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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长风营里的信差顺路到了崇仁坊。信差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兵士,瘦长脸,说话带汾州口音:"有没有给沂州陆明远的信,长风哥让我帮忙捎,他说怀瑾一定忘了寄"。

怀瑾从矮桌上把信递过去,加了一句:"他要是有回信,不管写的什么,第一时间给我。"

"明白。"信差把信揣进怀里走了。走之前回头说了一句:"长风哥让我问,你现在策论那匹马画完了没有。"

怀瑾想了想:"你告诉他,画完了。不过还是一匹歪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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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一,明远的回信到了。

信封是陆府自用的,淡青色信封,右下角一个印:吴郡陆氏。四个字不张扬,但每一个位置都放得很正,跟明远本人一模一样。

怀瑾拆信封的时候手有点紧,不是紧张,是期待。他把信封沿着封口线整齐地拆开(明远拆信都是从封口拆,不是随手撕,怀瑾本能地觉得自己也该这么干)。

信纸是普通的竹纸,墨色很浓。明远的字一如既往地工整,每一个字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挤别人,也不留太多空隙。但怀瑾注意到,这封信的字,比明远以前的字稍微"松"了一点。

"松"的意思是:笔画的转角没那么硬了,起笔的地方偶尔有一个小弧度。"明"字的撇不再像一把刀。

信是这样写的:

展信安。

榜出来了。乙等第三行,跟我预估的差不多。不是甲第,但跟你看的一样:乙等也够了。二甲出身的进士在朝中有资格迁转上升,比我父亲当年的起点高。

我父亲来考场接我的时候,他没说话。他站在礼部南院外面那棵老榆树底下。我从榜墙那边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他看了我一眼,没问名次。我说"中了,乙等"。他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眼睛忽然红了,不是哭,是眼睛里面好像有一层东西被他强压了回去。压了三息,没压住。他侧过头去假装看榆树叶子。叶子早落光了,横竖没什么好看的。

后来在家里,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辈子没哭过两次。一次是被贬那天,从吴郡出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陆家祖宅的大门,没压住。一次是今天。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我就站在他面前,跟他站了大概有几十息。他说"你去吧",我说"爹,那块桂花糕还在吗",你上次托人带给他的桂花糕。他说"在,在厨房,你娘给你留的"。

然后他去厨房给我拿桂花糕。手是稳的,但他走了三步才到厨房,平时两步。

怀瑾,我不知道怎么跟长风和知微说这件事。你帮我转告他们。告诉长风,“你托文书送的那封信我收到了。‘我在岗哨上给你加了油。’谢谢。”

告诉知微,“你那枚箭头我看到了。不是长风炫耀,是他非要夹在信里寄过来让我看,他说‘你看这箭头是我朋友打的,比军用的还利’。我看了。你做的事,比你自己总觉得的要多。你一直‘替自己走’,走得比很多人大步。”

最后,你的信我收到了。信很短,但你写"你做到了"三个字的时候,笔尖一定比平时用力。因为那个"到"字有一点墨渗,我看得出来。

冬至见。菜我负责一道,我家那边的酱肉。甜的。比你娘做的桂花糕差一点,但也可以。

路明远天宝六载八月十八

怀瑾把信读完。院子里很安静,怀珩被娘叫去午睡了,知微今天在少府监加班打铜活字,不在。矮桌上只有他和长风的弓、明远的信、和一碗已经凉掉的绿豆汤。

他把信折起来,折得跟明远一样整齐。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走进书房。书房里有一个旧箱子,他从国子监带回来的,里面放着他在国子监五年的各种东西:第一年的课程表、淘汰掉的旧笔、长风给他写的便条,"我借你二两钱买糖,十一月还"(下面被怀瑾加了一行"你还了三两,十一月忘了,十二月才想起来")。还有一叠被罚抄的经书,是明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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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叠经书被压在箱子最底层,因为明远当年被罚抄的遍数实在太多,每一遍六页纸,赵监丞让他重抄了三遍,加起来快二十页。怀瑾当时帮明远扛了一半,"我陪你抄,但我字比你更烂,赵监丞可能还得让你重抄一遍",明远说"你走开,我自己的自己抄"。

后来赵监丞确实让他重抄了,不是嫌字烂,是嫌用行书抄经"不敬",必须用楷书。

明远用行书又抄了一遍,这次他换了种说法:我抄的是经义,不是书法。赵监丞看了三息,收下了。

怀瑾把那一叠纸从箱底抽出来。纸已经泛黄了,五年的时光被压在箱子底下,把纸染成了旧茶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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