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时间顺序排好,最上面是第一遍,字迹潦草得像是用鸡爪蘸了墨在地上爬过的痕迹。"学而时习之"的"习"字,每一笔都往□□斜,斜得有点倔强,像是在说:我不想抄,但你让我抄我偏不好好抄。
第二遍,字开始正了。"习"字不再往外斜,但它还是"硬"。笔画的转折处像折断了树枝,每一折都是"咔"的一下,"你要我抄我就抄,但你不会从我抄的字里看到任何多余的东西"。
第三遍,变了。"学而时习之"五个字落在一行中间,不偏不倚。笔画里开始有了温度,撇不再是刀,捺不再是剑。"之"字的最后一笔不再是戛然而止,微微挑起来,像是写完了一句想写的话之后松了口气。
怀瑾把三遍抄经摊在矮桌上,从左到右:潦草、端正、从容。
秋风从院子外面灌进来,吹起了第一张纸。怀瑾用弓压住,弓身在纸上投出一道弧形的影子。他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个"习"字,五年前是全斜的,现在在写信,每一个字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是五天、五个月、五年,是每天翻开书、磨好墨、坐下去、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明远这五年,就是在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从不服写到正,再从正写到有温度。
怀瑾从袖子里掏出他的旧笔,笔尖开叉了,但他没换。他在明远的第三遍抄经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五年。从潦草到从容。
另,你爹不是去看榆树叶子。他是让你有时间把眼泪咽回去。榆树叶子只是替你扛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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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把明远的信重新读了一遍,这次不是为了看明远怎么写的,而是为了把明远要转告给长风的话挑出来。他用手指着那行字,"我在岗哨上给你加了油",嘴角从左边动到右边。读完了,他铺开给长风的信纸,写道:
长风:
明远中了。乙等第三行,他说乙等也够用。反正我信他。
他让我转告你,你托文书寄的那封"在岗哨上为你加油",他收到了。他说这句话不太符合巡防营公文格式,但很适合你。
我觉得这是明远对你说过的最肉麻的话。虽然肉麻的程度是零,但对他来说已经是五年来最高。
你这几天站岗的时候会不会多了一个理由,"我朋友的爹哭了一次但这次是高兴哭的",站岗的时候就多了一根直起来的骨头。
你说"不是最厉害的人,是最前面的人"。我策论写进去了,写了你这句话。柳博士看完说"引用不当",我说这是我朋友的原文。柳博士说"那更不当"。我说"他是从一个站岗的位置悟出来的",柳博士愣了四息。然后说"行吧"。
知微给你寄的竹管到了,里面除了针线还有一小块松脂,弓弦用的。你自己留着。
弓我现在每天拉八次,比原来多两次。等你能回来比。
怀瑾八月廿一
写完他把给长风的信和给知微的口信放在一起,知微在少府监加班,晚一点给他。然后他把明远的旧经书整整齐齐叠好,放回箱子里,这次放在最上面,不是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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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知微从少府监回来了。
今天他的工具袋比平时轻,手里多了一条卷起来的红布条。怀瑾从矮桌上抬头看他:"这是什么。"
"活字。"知微把布条摊开,里面是一排铜制小方块,每一个方块上刻着一个反着的字。一共做了二十多个,"之""乎""者""也""不""可""以""无""一""字""见""人""心""微"。
"少府监在刻铜活字,给印书局用的。师父让我帮忙,我刻了十四个字。"知微拿起一个"明"字,反着刻的,"日"在右,"月"在左,刻得横平竖直。
怀瑾拿起"明"字,把它放在掌心,铜块不大,但分量很沉。他忽然说:"这个明字,跟怀珩在地上写的那个一模一样。左胖右瘦。"
"是你教他的。"
"我教的,但他写的是明远。两个都写了。"
知微在矮桌旁边坐下来,从工具袋里摸出一个小刷子,开始刷活字上的铜屑。刷得很慢,每一笔的凹槽都用刷尖走一遍。
怀瑾把明远的信递给知微。知微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信搁在腿上,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把手里的铜活字"明"举起来,对着院子里的夕阳光照了一下。
"明远学会肉麻了。"他说。
"你是在说我在岗哨上给你加了油那行。"
"不是。"
"那是哪一行。"
"他写信很长但你写"你做到了"三个字的时候,笔尖一定比平时用力。"
知微把铜活字放回布条上,排在"人""心""微"前面。"明"字被夕阳光照着,反过来的笔画在布条上投出一小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