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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年(第4页)

被他拉来的那两个律学生来了,站在折叠弓前面看了半天,其中一个试着掰了一下弓臂的铰链(被长风的大手挡了:"看可以,掰不行")。

被他堵在廊下的太学生来了,站在小水车前面,用手指推了一下轮子。轮子转了十几圈才停下来。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个,跟我写策论用的心思差不多。"知微点了点头。他没说"谢谢",但点那一下头比说谢谢更有分量。

不止怀瑾拉来的人,消息在国子监传开了。甲字三号斋舍的谢知微开了个"小器作"(怀瑾取的,写在门口一个歪歪扭扭的纸牌子上:"知微小器作,展览今日午后,茶水管够"),这句话被好几个人学舌,传了好几圈。

来了十几个太学生、五六个律学生、两个书学馆的学生(他们盯着知微的刻字看了半天,"榫头比我们临的帖子还整齐")。还有三个博士路过,柳博士、阮博士、和一个教算经的老博士。

柳博士拿起那把折叠弓,拉开,合上,拉开,合上。然后放下,看着知微:"你自己做的?"

"是。"

"铰链的结构,你是怎么想到的。"

"试了十几种。"知微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截,露出手腕内侧那片淡淡的烫伤疤,"最早是用麻绳绑,射一次就散了。后来用铜片,卡不住。最后自己想了一种三层叠压法,外面两层固定,里面一层承力。"

柳博士看了他三息,然后说:"你这双手,不该只做匠人。"

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太学馆教的东西我也在学。但这双手,做东西的时候最自在。"

柳博士没再说什么,把折叠弓放回原处,放得很轻。

阮博士转了一圈,在茶具架前面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榫卯接合处,光滑得没有一丝缝隙。"谢知微,你去年少府监那次拿了第一,我以为是偶然。看了这些,不是偶然。"

知微端了一杯茶,双手递给阮博士。

教算经的老博士站在六角木盒前面,把七个抽屉一个个拉开,一个个关上,嘴里的胡子动了两下,嘟囔了一句:"七格、六面、十二棱。每格容量渐减,寸法精确。这是算术。"

还有一个怀瑾不认识的人,穿着便服,不像学生也不像博士,站在角落看了很久。后来长风在登记本上找到他留的名字,少府监来的,没写职位,只写了两个字:不错。长风说这个人写字跟知微一样省墨水。

长风在旁边拿小本子飞速记着,"三个博士都夸了"、"算经博士说尺寸精确"、"律学生站了最久(估算一刻钟)"、"少府监的人也来了(写了不错两个字)"。他的字写得跟鸡爪子一样,但他记得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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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散了之后,天快黑了。

四个人坐在重新摆好的铺位上,展览的东西收进箱子里大半,桌上还剩几样没收的。怀瑾趴在桌上,嘴里含着截至目前的第六颗糖。

"怎么样。"知微把最后一杯茶递给怀瑾,茶已经凉了,但怀瑾接过来一口喝干。

"来了,"长风翻着小本子,",不算我们四个,来了二十一个人。三个博士。赵监丞来过,在门口站了十息,看了一眼折叠弓,又看了一眼我的登记本,说记得把门板装回去,然后走了。"

"二十一个人。"知微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他们看什么看最久。"怀瑾从桌上撑起脑袋。

"折叠弓,八个人问过能不能摸。小水车,四个人上手转了一下。六角木盒,三个博士都看了。雎鸠,"

"雎鸠怎么了。"

"有一个人看了很久。是个书学馆的学生,他在雎鸠前面站了大半刻钟,没说话,最后在登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长风把本子翻开,念了出来:"鸟的翅膀交叠处,像颜体横折的笔意。"

怀瑾和知微同时安静了一息。然后怀瑾说:"这个人,你应该认识一下。"

"已经认识了。他走之前留了名字,叫韦训。学书法的。"

明远忽然开口。他整个下午都没怎么说话,一直站在角落,靠着墙,手里翻着那本《文选》。但怀瑾知道他一直看着。

"知微。"明远说。

"嗯。"

"刚才有人在你的展览上说,你做的这个小水车,是巧思。"明远把书合上,声音不快不慢,一如既往,"但我不觉得是巧思。"

知微看着他。

"巧思是灵光一闪,你这些不是一闪。你是四年。"明远顿了顿,"折叠弓做了两年,试了十几种铰链结构。茶具架用了零颗钉子。六角木盒的七个抽屉,每一格容量都是算过的。"

知微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木屑,没说话。

"展览名字叫小器,但我看不是小器。"明远把目光挪回书上,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是大器。只是做大器的人还不习惯被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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