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长风忽然把本子塞进怀里,站起来去装门板,装的时候手有点抖,门板卡了两下才装上。怀瑾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明远你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
"没夸。"明远翻开书,"陈述事实。"
知微没有说谢谢。他把桌上那把还没刻完的雎鸠拿起来,木头的纹理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泛着淡金,把它放进箱子里,盖上盖子。盖上的时候手很稳,但嘴角弯了一个弧度,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
夜深了。四张铺位各回各位。
长风仰面躺着,把登记本举在脸上,虽然是倒的,但他还在看。"二十一个人,有一个是赵监丞,有三个是博士,有一个是书法家,等一下,书法家算不算,"
"算。"知微在自己的铺上,正用小刷子清理刻刀槽里的木屑。
"那就三个博士加一个书法家,这个展览的分量不轻。"长风把本子往枕头底下一塞,"知微,你要不要再办一场。明天。"
"不行。"明远在他铺上说,"明天要补课,《礼记》缺了三讲。"
"后天。"
"后天策论。"
"大后天,"
"长风。"知微放下刻刀,声音很轻,"办一场够了。我把东西给人看了,就够了。"
长风安静了两息,然后呼了一口气,不是叹气,是那种"好吧你说得对但我还有话说"的气。
怀瑾躺在床上,嘴里含着今天最后一颗糖。他盯着天花板,忽然说:"你们有没有发现,四年了,这是第一回,不是我们帮知微,是知微让我们帮他。"
安静了一息。
"好像是。"长风。
"不是好像。"明远。
"是。"知微自己说了。
"你让我们帮你。"怀瑾还在看天花板,"你以前从来不说好,我们说帮你,你说我自己来。今天你说好。"
知微的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刷,一个槽一个槽,刷得比平时慢,但没停。
"因为以前,"知微说,"我觉得麻烦别人不好。"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不麻烦别人,别人也不知道怎么靠近你。"
怀瑾从铺上侧过身,看着知微的方向,隔着长风的呼噜预备声和明远的翻书声,他说:"知微,你刚才那句话,比你今天展览上的所有东西都重要。"
知微把刻刀包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
"知道了就好。"长风忽然插嘴,他不是在打呼噜吗?原来刚才那个低沉的呼噜声是骗人的。"我装睡装了有一会儿了,就想听你们说重点。"
"你什么时候学会装睡了。"
"明远教的。他说有时候装睡比真睡能听到更多。"
明远翻了一页书,淡淡说了一句:"我没教过。他自己领悟的。"
怀瑾忍不住笑出声,笑得很轻,但很实在,像是把一整天攒下来的高兴在睡前一次性花出去。
窗外国子监的钟敲了三下,亥时三刻,该睡了。
四个人各躺在各的铺上。
长风已经开始打起了低沉的呼噜(他现在的呼噜比四年前沉稳多了,"这是胸肌变大的表现,不是病",他自己说的)。明远还在翻《文选》,不是没看完,是他每天睡前必须翻三页才能睡着。知微把小刷子收进小布袋里、展品箱子推到铺底、本子合上,忙了一整天的手终于安静下来了。
怀瑾的糖化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是困,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在笑。不是因为今天来了二十一个人,是因为今天,知微说了"好"。
窗外吹进来的风带着春天的土腥味,二月的长安,柳树刚要抽芽,杏花还得再等半个月。但甲字三号斋舍里,已经有东西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