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起策论,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柳絮。
歪脖子柳树的种子正乘风飘散,像小雪花,但比雪花更自由,因为它们知道自己要飘到哪里去。
怀瑾看着那些柳絮,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颗柳絮。
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但至少,风已经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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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怀瑾去找明远。
明远不在斋舍,他去图书馆了。这是明远的习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每天傍晚去图书馆待两个时辰,雷打不动。
怀瑾去了图书馆。
国子监的图书馆不大,但藏书算得上丰富,经史子集四部都有,还有一些稀见的手抄本。明远坐在角落里的一张书桌前,面前摊着三卷书,正在往纸上抄什么东西。
怀瑾走过去,把策论往他桌上一放。
"帮我看看。"
明远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那张纸。
看了足足两盏茶的时间。
怀瑾在旁边坐着,一开始还挺淡定,后来越来越紧张,因为明远的表情太难读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纸,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这是他"在认真想"的小动作。
终于,明远放下了纸。
"你认真的?"他问。
"认真的。"怀瑾说。
明远又看了他三秒,然后说了一句:
"比上次好。"
怀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在哪里?"怀瑾问。
"好在你这次真的在想问题,不是在炫技,"明远把策论推回来,"上次那篇,你写嫡次子之困在不知自己是谁,那是句漂亮话,但不是真问题。这次你写嫡次子之困在非无路而不到哪条路是自己的,这才是真问题。漂亮话和真问题的区别是:漂亮话说完你就想鼓掌,真问题说完你就想沉默。"
怀瑾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问:"那这篇能拿甲等吗?"
明远想了想,说:"现在还不能。但方向对了。你再改两遍,把语气改正式一点,引经据典再扎实一点,甲等有望。"
"语气改正式,你是说我写得太不正经?"
"不是不正经,是太像你了,"明远看着他,"策论可以有个性的语气,但个性的语气不等于说话太随意。你这篇读起来像你在跟我聊天,不像你在给考官写答案。考官不认识你,他不知道你聊天是什么风格,他只看到一篇语气随意的策论,会觉得你不庄重。"
怀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我改。"他说。
明远点了点头,然后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随口说的,但怀瑾听出来了,那是他认真想了很久才说的一句话。
"怀瑾,你认真了的样子,挺好看的。"
怀瑾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嘻嘻哈哈的笑,是一种很温和的笑,像春天的风,不烈,但暖。
"是吗?"他说,"那我多认真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