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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云的绝望（第3页）

王志广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沉默了几秒，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行，八百。但你不能断，每个月一号，准时。”

“好。”

王志广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你自己注意身体吧，看你瘦得跟纸片似的。”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云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慢慢关上门，回到工位前坐下。那半个馒头已经凉透了，她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下午上班的时候，会计主管赵姐把她叫到办公室。赵姐今年五十出头，在公司干了二十多年，平时对刘云还算照顾。但今天她的表情不太对，眉头拧在一起，桌上摆着一沓报销单。

“刘云，坐。”赵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云坐下来，心里有些不安。

“上个月你经手的这几笔账，有两笔的凭证不齐全，我退回去让你补了，你补了没有？”赵姐翻着那沓单子，语气公事公办。

刘云凑过去看了看，心里一沉。那两笔账是赵国柱还在的时候她做的，那阵子她整天心神不宁，账做得一塌糊涂，后来也没心思去补。

“赵姐，我这两天就补。”

赵姐把单子合上，摘下眼镜，看着她。这个动作让刘云的心更慌了——赵姐摘下眼镜的时候，就是要说一些不在工作范围内的话了。

“刘云，我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你外面欠了不少钱？”赵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不是要打听你的私事，但你是公司的会计，手上过的是真金白银。你要是有经济上的困难，你得跟我说，不能影响工作。”

刘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那些“风言风语”是谁传出去的？她不知道。但她在公司里待了好几年，知道这种地方的传播速度有多快。周莉肯定不会说，但王志广今天来过公司，被人看到了，再一传十十传百，添油加醋一番，不知道变成了什么版本。

“赵姐，我没事，就是家里出了点状况，很快就能处理好。”刘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赵姐看了她一会儿，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放软了一些：“行，你心里有数就好。那些凭证，这个礼拜之前补上。”

“好。”

刘云从赵姐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路过茶水间，听到里面有笑声传出来。她没有往那边看，但余光扫到两个女同事正凑在一起，看到她经过，笑声戛然而止，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快步走回工位，把椅子转了个方向背对着茶水间，打开电脑，对着屏幕上的数字发了很久的呆。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刘云从车棚里推出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车链条生了锈，骑起来嘎吱嘎吱响。公司门口的路灯坏了，整条路黑漆漆的，她骑得很慢，生怕轧到什么东西摔一跤。

骑到一半，她停下来，在路边的一个馒头铺买了三个馒头。一块钱一个，三个三块。她想了想，又多买了一个，明天的早饭也有了。

回到家，她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坐在床边吃了半个馒头。剩下的三个半馒头用塑料袋包好，放在厨房的案板上。

她又坐回到床边，拿起手机，翻到吴丽敏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好久。

她想跟吴丽敏说说话。随便说点什么，哪怕只是抱怨一下今天的风太大了、公司的暖气不热、馒头有点硬。她想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一个不会催她还钱、不会骂她傻、不会用那种“我早就告诉过你”的眼神看她的声音。

但她想起上次见吴丽敏的时候，丽敏说老公下岗了，家里的开销全靠她一个人的工资，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丽敏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她打这个电话过去，不是给人家添堵吗？

她把手机放下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隔壁那户人家在看电视，声音不大，隐隐约约传过来，好像是什么家庭伦理剧，一个女人在哭喊：“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

刘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津，万家灯火，一栋栋高楼里亮着密密麻麻的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户人家，也许正在吃晚饭，也许在看电视，也许在吵架，也许在哄孩子睡觉。那些普通的日子，普通的烦恼，普通的热闹，看起来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她想起了王志广。那个男人确实没本事，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挣的钱只够养家糊口，从来没给她买过什么像样的礼物。但他至少不会骗她，至少不会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消失不见。她跟他离婚的时候，他坐在民政局门口抽了半包烟，最后把那张写着二十万的借条收好，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就那么信他？”

她当时没有说话。因为她觉得王志广不懂她，不懂她想要的那种生活，不懂她为什么非要折腾。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懂自己。

她到底想要什么？

她想起了赵国柱。那个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坐在她对面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是遇到了真命天子。他说话好听，笑起来好看，身上有一种王志广永远不可能有的“派头”。她觉得自己跟着他，就能过上不一样的日子。

现在她知道了。那种“派头”是假的，那些甜言蜜语是假的，连他说的“我养你”都是假的。只有一样是真的——他从头到尾，只把她当成了一台提款机。钱取完了，机器扔了，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