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从包子铺出来,在镇上走了走。
供销社开了门,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里面亮著灯,黄乎乎的,货架上摆著日用百货暖水瓶、搪瓷盆、毛巾、肥皂、火柴、煤油灯。柜檯后面站著一个人,低著头打算盘,噼里啪啦的。
门口有几个买年货的人,拎著篮子,篮子里装著红纸、鞭炮、糖果。
林诺问苏晚晴要不要进去看看,她摇摇头。她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人多的地方吵,空气不好,还要跟人挤来挤去。她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风吹过来,把苏晚晴的辫梢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红头绳在风里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林诺看了她一眼,突然开口:“晚晴。”
“嗯?”
“以后,等有钱了,我们去找你剩下的亲人,怎么样?”
苏晚晴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著林诺,目光里有意外,有疑惑,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触碰到了一块很久没动过的伤疤,不疼了,但还能感觉到。那块伤疤在她心里藏了很多年,她以为没人知道。
“怎么突然说这个?”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没突然。”林诺说,“一直想著。”
他没说上辈子的事。但他真的想过。苏晚晴的爹走了,后娘改嫁了,她在这个世上还有没有別的亲人?
舅舅?姨妈?表兄弟?她从来没提过,他也没问过。那些年他忙著打牌喝酒,连她每天吃什么都不关心,更不会问这些。
但他知道,她一个人在深夜里翻那本字帖的时候,心里是想过的。只是提也没用。
苏晚晴没说话。她低下头,也许不知道说什么。
“好。”她说。
林诺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他的手指收紧,她的手指也跟著收紧,两个人的手在口袋里握在一起,手心贴著手心,温度交融。
“晚晴。”
“嗯。”
“以前是我不对。”
他说:
“以后我好好挣钱,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苏晚晴看著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金,她的眼睛里有光。
她没说什么。
只是轻轻点点头。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起雪沫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但林诺不觉得冷。他的手还握著苏晚晴的手。
远处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是有人在放烟火。
正月初二,是个好日子。
下午,两个人坐驴车回村。
苏晚晴靠在林诺肩膀上,眼睛闭著,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想事情。她的呼吸均匀,一下一下地吹在他的棉袄上,在肩窝的位置洇出一小片温热。她的手还握在他手里,没有鬆开,手指鬆鬆地搭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睡著的猫。
林诺低头看她一眼。他的手指动了动,把围巾掖掖,不让风吹起来。他的动作很轻,怕惊醒她。
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他心想:以好得让她吃上肉。她太瘦了,手腕细得他一把握得住,得让她多吃点,把身体养好。
还得给她买双新棉鞋。她那双鞋底子磨得都快透了,鞋面磨出了白边,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棉花是黑的,沾著泥。她走路的时候脚往里歪,是鞋子变形了,穿著不舒服。
还得把西屋收拾出来,当书房。西屋的窗户朝南,阳光好,白天亮堂。把字帖放在桌上,让她教安子认字的时候有个地方。再给她做个书架,不用大,够放她那几本书就行。
驴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在中间。
林诺先跳下车,转身伸手,苏晚晴把手递给他,稳稳地落在地上。她的手比早上暖和多了,在镇上走了一上午,又在包子铺喝了热粥,指尖不再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