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並肩走在村路上,走著走著,不知道是谁先伸出来的——也许是林诺,也许是她,也许两个人同时伸的——两只手在袖口之间碰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握在了一起。
谁都没说话。苏晚晴的手不凉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停著一辆驴车。
“去镇上?”他问,声音从菸捲后面挤出来,含混不清。
“去。”林诺说。
“两个人,两毛。”
林诺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递过去。钱是皱巴巴的,边角都毛了,他展开,压平了,递到老汉手里。老汉接过去,塞进棉大衣里层的口袋,拍了拍。
二人到了镇上。
供销社旁边的包子铺不大,一间门面,青砖灰瓦,门头上的招牌用红漆写著“张记包子”四个字,漆掉得差不多了,“张”字只剩半边,“包”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弯弯扭扭的。
门口支著两口大蒸笼,白汽呼呼地往上冒,带著猪肉大葱和发麵混合的香味,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半条街都能闻见。蒸笼是竹编的,用了很多年,竹篾发黑。
铺子里坐了几个人,都是来閒逛的。靠门口坐著一个老汉,面前摆著一碟咸菜,一碗粥,两个包子,正掰著包子往粥里泡。
林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用袖子擦了擦板凳。板凳是柳木的,四条腿,有一条短了一截,底下垫著一块瓦片,坐上去晃了一下。
他先坐下,试了试稳不稳,然后让苏晚晴坐。苏晚晴坐在他旁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
“老板,来四个包子,两碗粥。”
老板应了一声,声音从蒸笼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他揭开蒸笼盖,白汽猛地涌上来,糊了他一脸,整个人都模糊了,像是站在云里。他用筷子夹了四个包子,白白胖胖的,摞在盘子里,又盛了两碗粥。
粥是大米粥,熬得稠,米粒都开花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亮晶晶的,像一面小镜子。
老板端著盘子走过来,把包子和粥放在桌上。盘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粥碗里的粥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林诺把盘子推到苏晚晴面前,又把筷子递给她。筷子是竹子的,用了很多年,筷头磨得发白,他用手指捋了一下,確认没有毛刺,才递过去。
“吃。”
苏晚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包子皮薄,隱约能看见里面的馅,肉馅是深红色的,葱是浅绿色的,汤汁已经浸透了麵皮,在灯光下泛著亮光,像一块半透明的玉。
她小口小口地吃,嚼得很细。肉馅剁得碎,肥瘦相间,混著葱姜的香味,在舌尖上化开,咸淡刚好。
林诺没急著吃。他就坐在对面看著她,胳膊肘撑在桌上,手掌托著下巴。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透亮。
他想起上辈子,两个人刚到南方的时候。那时候他们穷,租住在城中村的筒子楼里,墙皮剥落,地板翘起,隔壁的夫妻天天吵架。
他带她去吃路边摊,一碗云吞麵,一块五一碗,麵汤是酱油调的,上面飘著几粒葱花。她也是这么吃的,小口小口地,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时候他想,以后有钱了,一定带她吃好的。
后来他把这事忘了。
那些年他在牌桌上输了多少个“一块五”,他记不清了。几百个?每一把牌扔出去的钱,都够她吃好几碗阳春麵。他把那些钱扔在牌桌上,眼睛都不眨一下,从没想著她。
“好吃吗?”他问。
“嗯。”
苏晚晴抬起头看他一眼。
林诺也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猪肉大葱的香味在嘴里炸开,汤汁顺著嘴角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三两口就吃完了一个。
吃完就不想吃了。
苏晚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林诺把自己那碗粥推过去:“再喝点。”
她摇摇头,把碗推回来,说:“饱了。”
但她看著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一个包子,犹豫一下。目光在包子上停了一秒,喉结动了一下。林诺连忙夹起来,放进她碗里:
“我吃过了,你吃。”
苏晚晴没再推。她拿起那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吃完。这次吃得比前两个都慢,像是在细细地品,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