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氏忽然叹了口气。
“老身年轻时,最怕这种安静。”
皇帝抬头看她。
杨氏没看他,只是盯着远处那片暗下来的山影,声音放得很低,“在军营里的时候,白天再吵再乱都不怕。最怕入了夜,四周静下来,一个人坐在帐篷里,就开始想东想西,想有的没的,越想越心慌。”
皇帝放下粥碗,没接话。
李若臻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杨氏回过头,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李若臻,嘴角弯了一下。
“不过后来老身想明白了。”
她端起碗又喝了口汤,语气变得随意,“安静的时候想的那些事,多半是吓自己的。真正要紧的事,不用想,它自己会来。到时候该怎么做,心里其实早就清楚了,只是人总喜欢骗自己说——不清楚。”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
皇帝的眼神沉了一下,没有回应。
李若臻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去,筷子夹着那根笋尖,半天没送进嘴里。
杨氏不再多言。她从容起身,衣衫轻荡间显露出熟美温厚的身姿,随后缓步走到砂锅旁,揭开盖子,又为皇帝添了半碗热汤。
“再喝点,你太瘦了。”
皇帝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开口。
“杨娘,你还记不记得,朕小时候有一次问你——为什么做皇帝的人不能哭?”
杨氏的手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皇帝。少年天子端着碗,目光落在碗里的汤面上,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语气也淡。
“你怎么忽然提这个。”
“没什么。”皇帝喝了口汤,“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杨氏沉默了几息,慢慢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记得。”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你那年六岁,先帝罚你跪了一下午,说你在太傅面前哭鼻子,丢了皇家的脸。晚上你偷跑到老身屋里,膝盖跪得又红又肿,眼泪吧嗒吧嗒掉,问老身——杨娘,为什么做皇帝的人不能哭?别人家的小孩都能哭,就朕不能?”
皇帝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杨氏的目光柔下来,“老身那时候怎么说的来着……老身说,不是不能哭,是不能让别人看见你哭。你要哭,就跑到老身这里来哭。老身不会告诉别人。”
皇帝点了点头,“朕记得。”
他放下碗,抬起头看着杨氏,“后来朕就真的只在你那里哭。再后来你走了,朕就哪里也不哭了。”
杨氏的眼眶红了一圈,但她没让泪掉下来。她只是别过脸,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有点闷。
"……你这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皇帝笑了一下,不再说了。
李若臻坐在对面,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听进了耳朵里。
她看着皇帝的侧脸。暮色里,那张清瘦的面孔看不出什么帝王的威严,只有一个少年的轮廓,下巴线条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单薄。
他六岁的时候,跪了一下午,只是因为哭了。
十五岁登基那年,在灵前站了一夜,不敢让人看见手在发抖。
十六岁,一路上救人,救得自己病倒了,醒来第一句话问的还是别人的孩子有没有好转。
他从来没有一刻是轻松的。
李若臻低下头,把那根笋尖慢慢送进嘴里。笋很嫩,可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杨氏缓过了那股情绪,又恢复了先前那副利落的模样。
她往皇帝碗里夹了块鸡肉,“别光喝汤,吃点实的,你肩膀上的骨头老身方才捏了,硌得手疼。”
皇帝乖乖地咬了口鸡肉,嚼了两下,又看向李若臻。
“贵妃,你怎么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