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臻到的时候,杨氏正好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杨氏笑了,“来,坐。”
李若臻走过去,在杨氏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
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脸上没施粉,唇色也淡,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得很,只有眼底那圈青黑还没褪干净。
杨氏把一碗鸡汤推到她面前,“先喝点,你脸色不好,怀着身子的人不能亏了自己。”
李若臻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是温的,咸淡刚好,鸡油浮在面上薄薄一层,入口滑腻,带着一点山药的绵软。
她喝了两口,放下碗,低声说了句,“好喝。”
杨氏没接话,只是盛了一碟笋尖搁到她手边。
皇帝最后到的。
他从东厢那边走过来,脚步比白天稳了些,脸色也没那么白了。
披着件鸦青的薄袍,领口还是松着,头发也没怎么打理,整个人带着一股病后初愈的慵懒。
“来晚了。”他在杨氏旁边坐下,目光先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李若臻。
李若臻低着头,没有抬眼。
杨氏已经替他盛好了粥,端过来放在他手边,“少说话,多吃饭,嗓子还没好利索。”
皇帝乖乖接过粥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山菌粥煮得很烂,入口便化了。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先开口。
凉亭外,暮色正浓。
山后的天边还剩一线橙红,余晖打在松针上,金灿灿的,风一吹,松枝摇了两下,有几粒松子掉下来,落在石板地上,发出细碎的响。
溪水声从山下传来,远了些,只剩嗡嗡的底噪。
杨氏先打破了安静。
她夹了一筷子笋尖放到皇帝碗里,“你小时候最不爱吃笋,嫌扎嘴。”
皇帝低头看了看碗里那根笋,嘴角弯了一下,“现在不嫌了。”
“那是你长大了。”杨氏又夹了一筷子,这回放到了李若臻碗里。
李若臻一愣,抬起头看了杨氏一眼。
杨氏的目光很平,不带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随口说了句,“笋清火,怀着身子的人容易上火,多吃点。”
李若臻低下头,“多谢夫人。”
皇帝端着粥碗,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没说什么,只是又喝了一口粥。
杨氏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坐下来慢慢喝着。
她喝汤的模样十分自在,一手端碗,一手轻撑桌沿,姿态松弛而从容。
那张温润端庄的面容低垂着,眉眼间带着岁月打磨出的慈爱与安详,银丝轻挽于耳根,透出独有的柔婉风韵。
宽松的衣袍裹着她的身姿,微微前倾间,整个人显得格外沉稳厚实,像一位历经人事却仍心怀温暖的长者,浑然不觉周遭目光,只顾低头细品碗中汤羹。
“陛下今天精神好些了?”杨氏放下碗,随口问了一句。
“好些了,头不怎么晕了。”
“那就好。”杨氏点了点头,又看向李若臻,“贵妃今日歇得如何?”
李若臻手里捏着筷子,动作顿了一下,“臣妾歇得还好。”
杨氏笑了笑,没有追问。
三个人又安静了一阵。
风从亭外穿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松脂的淡香。
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天上没有云,星子一颗一颗冒出来,细碎的,像撒了一把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