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愤怒,没有祈求,没有任何一种我能叫出名字的东西。
那一眼是空的,像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像一个没有鱼的池塘,像一个没有人住的房子。
她转过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来。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散了的头发上,照在她赤着的那只脚上,照在怀里那个还在哭的孩子身上。
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走廊的墙壁上,像一个黑色的、扭曲的、正在慢慢变形的怪物。
她在走廊的尽头拐了一个弯,不见了。
脚步声在拐角处消失了,孩子的哭声也被那堵墙挡住了,听不到了。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张姐第一个站起来。
她没有说话,没有看任何人,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包,绕过圆桌,从那些还沉浸在震惊中的人群旁边走过。
她的步子很慢,鞋跟踩在地砖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笃的声音,像一个人在敲一扇不会开的门。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同情,有惋惜,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说“你也不容易”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走了。
周敏第二个站起来。
她拿起手机,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刚才她消失的那个方向。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有说,走了。
小婷是被她男朋友扶着走的。她还在哭,哭得整个人都软了,靠在男朋友身上,像一件被挂在衣架上但挂不住一直在往下滑的衣服。
她爸第三个站起来。
不是慢慢地站,是像一个人在做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那样,用一种几乎是条件反射的速度站起来。
他把那个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口朝下,他没有把它翻过来,就那么扣着,像在封印一个永远不会被打开的东西。
他没有看我,没有看任何人。
他看着门口,看着那扇被她推开又关上、关上又被推开、最后再也没有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了。
他没有回头。
她妈是被她爸拉走的。
她不想走,她想留下来,她想留下来骂我,想留下来骂她女儿,想留下来把整桌饭菜掀翻,想留下来做一切一个母亲在发现自己女儿做了这种事之后能做的、可以理解的、任何人都会原谅的事。
但她爸拉住了她的手,那只手还在抖,他握住它,把它握在手心里,把它从包间里拉了出去。
她妈在走廊里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大到整栋楼都能听到——“我怎么养出了这么一个东西!”然后那声音被一扇门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