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我,没有人看任何人。
他们低着头,拿着包,拿着手机,拿着车钥匙,走得很快。
方远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起来,把那半碗已经凉了的汤喝完。
然后把碗放下,把椅子推回桌下,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用纸巾擦掉上面的油渍和菜汁,擦了很久,擦得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很久没用的、落了灰的、但还是很珍惜的东西。
他把手机递给我。
“走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跟一个刚做完手术的人说话,怕声音大了会扯到伤口。
我站起来。
腿有点软,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一个人刚从一场漫长的、高强度的、耗费了全部精力的演出中走下来,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站了。
我扶了一下桌沿,手指碰到那些油腻的、沾满菜汁的、狼藉的桌面,碰到了一个盘子——盘子里还剩半条鱼,鱼眼睛瞪着我,死不瞑目。
我跟在方远身后,走出包间。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照在那些关着门的包间门上。
每一个门后面都有人在吃饭,在喝酒,在笑,在猜拳,在说“干杯”。
他们不知道隔壁包间刚刚发生了一场战争。
没有硝烟,没有流血,没有子弹。
但我们每个人都受伤了。
走出酒楼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凛冽的、像刀片一样刮过皮肤的感觉。
桂花香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到。
方远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了火。
火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没有看我,看着远处的路灯,看着路灯下那些被风吹得到处跑的落叶。
“老李。”
“嗯。”
“你还好吗?”
我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被路灯照得橘黄的马路。
马路上已经没有车了,也没有人,只有落叶,一片一片的,被风卷起来,在路灯下翻几个跟头,然后落下去,再被卷起来,再落下去。
它们不知道自己要飘到哪里去,它们只是被风吹着。
“不知道。”我说。
方远把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蹲下去,把烟头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他看着那个攥着烟头的拳头,看了很久,好像那不是一个烟头,是某种重要的、需要被妥善处理的东西。
“她不会回来的。”他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