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一直坐在角落里,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没有看任何人,他在看他面前的碗。
碗里还有半碗汤,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用筷子把那层膜挑起来,膜破了,碎成几片,漂浮在汤面上。
我放下了话筒。
不是重重地摔,是轻轻地放,放在转盘上,放在那个沾满油渍的手机旁边。
话筒碰到转盘的瞬间,音响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像一个大提琴在演奏结束后的最后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在包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墙壁吸收,然后消失,像一滴水滴进了大海,像一粒沙落进了沙漠,像一个人走进了一群人,然后发现这群人里没有一个人愿意看他一眼。
孩子的哭声忽然响起来。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哼唧,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的、尖锐的、像警报器一样的哭。
他终于醒了,在她肩窝里,在那些吸满了眼泪和汗水的布料中间,闻到了不属于他的、陌生的、让他不安的味道。
她低下头看着他,嘴唇贴着他的额头,在说什么。
没有人能听到她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太小了,小到连站在她旁边的她妈都听不到。
但她的嘴唇在动,不停地动,像一个人在念一段永远不会结束的咒语。
包间里没有人说话。
二十三个人,包括她,包括我,包括那个还在哭的孩子,全部沉默了。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酒楼门口的台阶上,照在那只断了跟的裸色高跟鞋上。
那只鞋还躺在地上。
她光着脚。
她大概已经不记得那只鞋了。
她大概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出去的,怎么回来的,怎么断的鞋跟,怎么光着一只脚站在门口,怎么被自己的母亲打了一巴掌,怎么抱着孩子听完了最后那些话。
这些她都会记得,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在每一个突然醒来的凌晨,在每一个看到自己的孩子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爸爸是谁”的时刻——这些画面会一遍一遍地在她脑子里回放,像一部永远不会被撤档的、永远在循环播放的、票价太贵的电影。
我坐下了,椅子在我身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我端起了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杯沿贴上下唇,茶水的味道比刚才更苦了一些。
茶叶泡得太久了,单宁酸全都析出来了,苦味在舌根停留了很久,迟迟不肯散去。
窗外的桂花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了进来,淡淡的,甜甜的,跟茶水的苦味搅在一起,变成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奇怪的、像是一个人在告别某段人生时会闻到的最后一种味道。
桂花快谢了。
等这场饭局结束,等这些人都散了,等那些故事被他们带回各自的家里,在各自的餐桌上被一遍一遍地讲述,今年的桂花季就彻底过去了。
明年还会再开的。
明年的这个时候,桂花还是会开,还是会香,还是会在你不经意的时候从某个角落飘过来,让你忽然想起某一年的秋天,你曾经站在一个酒楼包间的门口,赤着一只脚,抱着一个孩子,听完了你丈夫说的每一个字。
她还在门口站着,脸上那个红色的手印已经从五个指头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红。
孩子还在哭,哭得声嘶力竭,哭得脸都紫了。
她终于动了,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嘴唇贴在那滚烫的、湿漉漉的皮肤上,像在用自己的体温给一块快要烧坏的金属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