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被那一声响亮的耳光声惊到了,在梦里皱了皱眉,小脸扭了扭,但没有醒。
他在她怀里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窝,继续睡。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在他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抱着他的这个女人刚刚被自己的母亲打了一巴掌。
他不知道那些坐在圆桌旁、正在看着这一切发生的人,以后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他。
不,他会知道的。
总有一天他会知道。
他会长大,会上学,会有同学,会有朋友,会早恋,会结婚,会生孩子。
他会在某一天问那个养大他的女人——妈,我爸呢?
那个养大他的女人会告诉他,你的爸爸叫李瀚,他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但他养了你。
你的亲生父亲叫陈屿,他从来不承认你的存在,他在你出生之前就消失了。
她会告诉他这些吗?
也许不会。
也许她会把这些秘密带进坟墓里,让它们在她的骨头里烂掉。
但秘密不会烂掉。
秘密只会被埋起来,埋在土里,埋在时间的缝隙里。
它们会在那里等着,等到某一场大雨把泥土冲走,把它们冲出来,冲到一个谁也挡不住的地方。
她爸还坐在那里,握着那个空杯子,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膏像。
他的手没有在抖,眼睛没有在红,嘴唇没有在动。
他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被冰封在了某个他再也走不出来的地方。
他不是不疼。
他是太疼了,疼到神经已经关闭了所有痛觉接收器,疼到身体启动了最后的自我保护机制——如果你感觉不到,你就不用崩溃。
包间里有人开始哭了。
不是她妈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是那种公开的、不加掩饰的、像孩子一样哭出来的声音。
是小婷。
她靠在男朋友肩上,哭得浑身发抖,她的男朋友搂着她,他不会说安慰的话,只会用手拍她的肩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被噩梦吓醒的孩子。
张姐放下了筷子。
她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盘已经凉了的清蒸鲈鱼,鱼眼睛瞪得圆圆的,不知道在看谁。
她的嘴唇在动,好像在默念什么,也许在念“怎么会这样”,也许在念别的。
周敏捂住了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
她是黄润蕾最好的朋友,从大学到现在,将近十年的友情。
她大概在想,这十年里她认识的那个人,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一个人可以在丈夫面前演两年,在父母面前演一辈子,那她在朋友面前演十年,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