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什么伤疤,终年藏于暗无天日的表皮之下,最怕为人提及,可发起痛来却如噬心刺骨,最能要了梁肃的性命。
或许也不过是一句——
‘你永远也抵不上你的兄长!’
父兄逝去五载,母妃这句诛心的痛斥也早已尘埋了五载。
他原以为再也不会想起这种感觉——
自一开始,便注定了被人抛弃,无论如何努力,也永远不得接纳的噩魇之感。
可眼前这幅刺目的丹青,却让那些早已化成尸茧的恶诅,又瞬时起死回生!
如腐泥里破出的鬼爪,在血液里疯狂滋长,千扑万剐,毫不留情地穿碎了他的身心。
这画上的人是谁?
怎么会是他的兄长?
梁肃不敢置信地反复盯看着这肖似他的轮廓。
仿佛亲眼看着好不容易属于自己的东西,如镜花水月一场空,又一次彻底幻灭破碎!
怎么可能……
他着魔地审视着画像上的每一处神态与动作,每一眼确认,都像是在心头落下一道刀痕,亲手割开了血淋淋的伤口。
如果宋知斐属意的是江柏青,或是这世上的任意一个男子,他都不会放在眼底。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的兄长?
那个他不愿想起,却又害怕忘记的人。
那个与父王母妃在漠北驻守数年,分走本属于他的温暖的人。
那个与他习武玩闹,最偏袒庇爱他的人。
那个永远得到肯定,成为他越不过的阴影的人。
那个才德最是兼备,耀如天之骄阳,永远都不会在记忆里陨落的人。
梁肃头疼欲裂,只觉巨大的痛苦撕裂了神识,卷噬了一切。
眼前晕眩震颤,脚下摇摇欲坠。
他强撑桌沿,这才在快要失疯的混沌中,寻得了几丝清明。
可记忆中所有的温言笑靥,却如频闪而出、挥之不去的魔障,不断凌迟着他的神智。
饶是他再不愿面对,也偏要让他想起来!
‘殿下是心如明镜之人,若不登这高位……世子洒尽热血,也仍会被史官任意诋毁。’漪兰苑内,她被他横刀在颈,也依然要不顾性命地冒死谏言。
‘可尔后我才发现……’在承乾宫时,她为求得他的信任,哭得声泪俱下,‘数九严冬里……世子本只要守城五日,却生生在弹尽粮绝之境,死守了十日……’
世子……世子……
她念着的一直都是兄长。
难怪了。
难怪她一心扶他继位,力主为漠北军沉冤昭雪。
难怪她写的祭文详尽入微,连兄长每战斩敌多少,甚至奇袭夺旗这样的轶事,都知道得比他清楚。
难怪在大仇得报之后,她忽然疏离了许多,又是送他侍妾,又是费尽心思抽身逃离!
那他算什么?
梁肃自暴自弃地想,是利用完就能随手丢弃到阴沟的秽物?
少年失声笑了出来,笑这样比拟太过恰到,笑这样的真相太过残忍。
他死死攥紧掌心,面色阴瘆苍白,眼底猩红如血,痛苦仿佛能从眼角落下来。
从始至终,她根本连一点真心都没分给过他。
甚至,连江柏青所知晓的,所占据的,都远胜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