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总是最了解她的人,这话问了,连她都不禁耳鸣一瞬,呼吸似漏掉了一拍。
活在她记忆中的世子殿下,永远停在了十八岁最风光耀眼的那一年。
论年岁与面相,如今的梁肃与他的确相像。
可其他的,却又半点都不像。
起初,她也只想衔恩相报,一如当年宋府没落,子翊哥哥照顾她一样,去照顾他那仅剩在世,却处境艰苦的弟弟。
同时,要借其登基之力,一举为他翻案昭雪。
她时常在想,如果子翊哥哥仍在世,会以怎样的方式教导梁肃。
可她终究没学成他的模样,反倒任心意错乱滋长,和梁肃生出了剪不断的纠葛。
她不否认曾经的心跳怦然,却也不躲避如今的锋芒相对。
眼见他羽翼渐丰,君临天下,一如所有掌权者那般,独断专行,不可违逆。
她便知道,自己无需在他身侧继续辅佐了。她也没法如从前期待,将父侯接回京,做从龙的忠臣了。
她夙念皆了,无意再两相折磨。
可是,她却独独没想过要将师兄牵扯进来,同她共担生死。
“咳咳……”宋知斐病中也睡不踏实,直咳醒了过来。
昏黄的暮色令她顿生出恍如隔世的错觉,喉中的涩痛亦刺激得她神志逐渐清明,所有碎片般的记忆都拼凑在了一起。
她想起来了——
梁肃将她送回东厢的那个晚上,阿婵不忍再看她忍气受苦,私自通过密道给柏青师兄传了口信。
也就是那时候,高烧昏迷的她被师兄从密道背出去,送至了陆伯的府上,并连夜坐上马车道往永平。
而阿婵则假替她,同师兄留在京中拖延断后……
仅是这么一想,宋知斐便已隐有心焦,不知京中究竟被搅得如何天翻地覆,梁肃又会如何生怒追责。
听她咳出声,屋外与陆机密商路线的江柏青即刻有所察觉,谈话很快便中断了,二人急切地推门入内,命侍从听竹快些将药热了送来。
看到江柏青的那一刻,宋知斐悬着的心才微有踏实,知他是安全逃脱离京了。
“还在烧啊。”陆机探上她的脉搏,面色不算好看,“这风邪入肺最是惊险,宋丫头又劳神过度不得安养,我若再施针,身子怕是熬不住了。”
他越想越想气,不由捶腿骂骂咧咧:“那姓梁的怎能把她折磨成这样,还是个人么?我这么好端端一个丫头……”
“陆伯。”江柏青出声提醒,低沉的眉宇间压着对梁肃的不满,可在宋知斐面前,声音还是格外温轻,“别说了。”
“今夜就让斐儿休养,明日再启程吧。”
他安排得甚是冷静,可宋知斐看着前途尽毁的江柏青,不知不觉便洇红了眼眶,气又气不得,连虚弱的嗓音都断断续续:“师兄…你这又是何苦……”
“寒窗数载…你冬日生疮,夏日中暑…从不曾废止…我亲眼看你,好不容易才有了而今……”
见她说着说着便咳起来,泪水从苍白的面颊滑落不止,江柏青知她是心疼自责,也立即坐至床边,温声安慰她,以免她伤了身体:“功名傍身,若是连一个你都护不住,又何谈兴邦安天下?”
“我是诤臣,容不下你的地方,定也容不下我。这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
他的视线落在她玉柔的面颊上,积藏的情意不得宣之。
手探至半空,最终还是顿了顿,只克制地抚上她的眼角,为她擦干了眼泪。
陆机看得叹然轻笑,只轻咳着,佯装有事急急出门,也不打扰他二人了。
饶是宋知斐早已做足打算,不愿将江柏青牵扯进来,可如今木已成舟,她也只得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先顾及眼前局势。
“……我病了几日?”她动了动干涩的嘴唇,不免缜密思索,“那密道终有暴露之险……陛下追至何处,可有下令封城?”
“已有三日了。”江柏青淡然一笑,先为她倒了杯热茶,显然旁的暂且都没有她的身体重要,“探子传信,陛下命玄鹰司大肆沿瞿峡搜寻,京畿附近倒不曾封城,声东击西也未可知。”
“我会想尽办法将你送至师父身边,只是明日需尽早启程,要委屈你了。”
他看着她,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无惧,认真和坚定。
宋知斐的心总是不安稳,亦不知阿婵的处境如何。
可思前顾后,逃离已成必然,她没有时间再犹豫,只抿下了一口茶水,决意先走一步算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