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某一日,被师兄无意撞见。
他静静看了许久,连一向温清的面色都显得格外沉默了些。
虽不是什么见不得的,可这份崇仰,她原本只想暗藏在心底,从未想过要声张或是惊扰旁人。
下意识也是急忙要去收回,不好意思极了,正欲解释一二。
可师兄却像是看破了她的紧张,只淡淡笑了下,表示欣赏:“子翊纵马素来飒沓风发,你的丹青也是愈发传神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将画像仔细收好,轻轻夹在书页中,原封不动地帮她放回了书架的最深处。
可自那之后,师兄与她相处的次数却日渐少了许多,甚至愈发严苛律己,整日皆在屋内勤学苦读,对功名的争求几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那段时日,她总觉得师兄与她疏离了,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她深知他的抱负与志向,也未敢多打扰,只能在背后默默目视着他一举中第,登金殿,入翰林。
最终,离开了侯府。
世人常言,君子之交淡如水。她虽难过,却也觉得师兄有更广阔的天地去闯,有些情谊常在心中即可。
直至十一岁那年,父侯遭张阶戕害,卧病难行,郭韶又借她年幼为由,要接去宫中照养。
宋家岌岌可危,郦王府也多番派人前来探看,只是终归为外人,难以多作插手。
就在她最痛苦无助之时,早已官服加身的师兄,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回到侯府,予了她依靠。
他先暗中将父侯安全护送出京,又蹲下身,将泣不成声的她紧紧拥入了怀里。
指节分明在发着颤,却依然沉声抚慰,一一为她细析情势,谋算未来。
那是一向端方冷静的他,第一次逾矩失仪。
似是生怕失去她,又似是在责怪自己。
也是那一刻,她忽然才发现,原来师兄从未变过。
他们永远都是同在屋檐下,连着血肉,心系于一处的至亲之人。
“宫中规矩多,你切莫倔硬逞强,凡事尽可传信于我,师兄总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这是凤仪宫派人来接她前夕,他蹲下擦干她的眼泪,对她过说的话。
他也确实践诺,细细回忆起来,在那些如履薄冰的岁月里,他似乎一直都在她生活的某个角落,就像化在了空气里,不明眼,却从未离开。
而梁聿,则如夜中陨星,短暂、耀目且不可磨灭地在她心间刻下了印迹。
入了宫后,她只在秋宴见得他一次,本以为许久未见不免生疏,可他却依旧热切地与她招呼,甚至还像从前那般,怕她一个人待在宫里闷,特地带了没见过的小玩件哄她开心。
她的确有些意外,却更多感动于他的记挂与关切,在这般冰森的深宫里,人人皆藏着算计,或仗势欺人,或奚落远避。
裹着一腔热忱的真心总是尤为珍贵,雪中送炭的情谊也是最刻骨铭心。
她几乎要湿了眼眶,提起这条狼牙玉坠在月下端赏了许久,才嗔笑道:“子翊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
“看来,我这坠子还入不了你的眼呢?”梁聿笑着揉揉她的脑袋,故意逗她,“这可是狼王的牙,一般人想要还没这本事呢。”
“塞北的人有种旧俗,会用狼牙去祟保平安,阿肃也有一个。”他蹲下将玉坠挂在她的脖颈上,提及梁肃便是无尽笑意,仿佛也早已将她当做了嫡亲的妹妹同样疼爱。
“下次再来,保管给你个不一样的惊喜,你等着看吧。”
明朗的笑声随着日子一点点淡去,可她等来的却是嘉雁岭一役死战不退、全军覆没的噩耗。
圣上大怒,痛惜此战折损精兵两万余人,满朝上下更是无不抨击郦王父子贪功冒进,难辞其咎。
所有罪责,不论黑白一并扣下。层层森威之下,无一人能翻案求情。
她悲恸得心神俱碎,在宫里却只能躲到角落,捂住嘴唇强忍泪水,不敢为其哭出声。
直到有草草落葬的消息传来,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他们真的战亡了,她才终是忍不住出了宫,在书房痛哭了出来。
那时一直陪着她,知她心中所痛,所仇怨的,唯有师兄。
可这份痛,普天之下能与她感同身受的,或许只有梁肃。
师兄总是问她,何至于要为梁肃做到这个地步。
‘是因为……他和子翊相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