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冷风把窗框吹得吱吱响,电视里放的什么综艺节目远远传来一阵笑声,听着扎心。
王素芬最先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这他妈是人说的话吗。”
“小苏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走了。”阿霞的声音也沉下来,“大冬天的,零下好几度,她一个人拖着箱子走了十几里山路到镇上。从镇上的长途车站坐晚上唯一一班过路车到了市里,然后一路转车转到了咱们这儿。身上就剩三百块,加上这半个月在奶茶店打工挣的,才将够付第一个月房租。”
芳姐转过来,把烟头在窗台上掐灭,声音很轻:“她那个奶茶店一个月才挣几个钱?能在这里撑多久?”
“撑不久。”阿霞摇了摇头,“所以她才来站街。命苦的女人早当家,她也是被逼急了。”
“不行。”张黎明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但语气斩钉截铁,“她不能站街。”
其他人都转头看他。
“她才二十岁。干干净净的一个姑娘。”他顿了一下,垂下眼皮看着手里那张早就被他捏皱了的扑克牌,意识到自己情绪有点过,把口气放缓和了些,“她还年轻,还能走别的路。”
“我同意。”芳姐也说,“这孩子要是出来站街,她那个爹就更有话说了。凭什么女儿辛辛苦苦卖肉挣钱,供他儿子念书享福?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阿霞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说“你们以为我想让她站街?”,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也就是跟她说说这里的情况。她要是真不想走这条路,咱们谁也不会逼她。”
张黎明把那张皱巴巴的红桃K放在桌上,站了起来:“我下去看看她。”
小苏的房间在五楼走廊最尽头那一间——最小、最便宜、夏天最闷冬天最冷的一间。
以前是个杂物间,后来房东改装了一下,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折叠桌,就拿来出租了。
他走到门口,发现门没有关严,虚掩着露出一条缝。昏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在吸鼻子。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框:“小苏,是我,张姐。能进来吗?”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带着鼻音的“嗯”。
张黎明推门进去。
房间很小,目测不超过六平米,一张单人床占了大半面积,床单是洗得发白的碎花布,枕头上搭着一件叠好的旧校服。
折叠桌上放着一盏十块钱的小台灯,灯光调得很暗。
小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子,里面装着半杯白开水。
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马尾辫散了半边,几缕碎发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
“是不是做噩梦了?”张黎明在她旁边坐下,床垫吱嘎响了一声。
他这才注意到搪瓷杯子上有一个褪色的喜羊羊贴纸,边缘都磨没了——小苏大概把这些年仅有的几件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带在身上。
小苏摇摇头,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杯子,不说话。
“我听你霞姐说了。”张黎明也不绕弯子,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你家里的事。”
小苏的手指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面荡起细小的波纹。她的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用力忍着什么,忍得下巴都在轻轻发颤。
张黎明叹了口气。
他犹豫了半秒,然后伸出胳膊,轻轻地揽住了女孩的肩膀。
小苏的身体先是一僵,像一只被触碰后本能缩紧的小动物,但没过几秒,她整个人忽然松下来,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防备,把头靠在张黎明的肩膀上,终于哭了出来。
哭得很压抑。
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眼泪一点一点濡湿了张黎明肩膀上的衣料。
怕吵到别人,她把脸埋进张黎明的肩窝里,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裤腿,嘴唇死死咬紧着不敢松开,喉咙里只泄出几声闷闷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