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黎明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女孩的头发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最便宜的飘柔,但他却觉得很好闻。
怀里这具年轻的、单薄的身体因为哭泣微微发抖,肩胛骨的形状隔着羽绒服都能摸到。
他从上往下顺着女孩的头发,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猫,没说话,只是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小苏才慢慢止住哭,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鼻翼还在一抽一抽地翕动。
“对不起,张姐……把你衣服弄湿了。”她的声音哑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道歉。
“一件衣服而已,哭出来舒服点。”张黎明笑了笑,用手指帮她揩掉脸颊上的泪痕,这个动作自然得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以前的事儿就让它过去。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这儿,有我们呢。”
小苏抬眼望着他,眼珠又黑又亮,湿漉漉的像被雨洗过的溪石。
她看着张黎明,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感激、依赖、还有一点点不确定,像是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一团火,想伸手去烤,又怕火是假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了简单的一句:“谢谢姐。”
“谢什么。我们住在一个楼里。”
从那天晚上以后,巷子里的几个女人像是达成了一种默契。大家都会下意识地去照顾这个最小的成员。
王素芬每天做饭的时候会特意多煮一把米,然后端着碗上楼敲小苏的门,嘴里永远是那句:“做多了,一个人吃不完,帮我解决一下。”碗里的菜总是荤素搭配得刚刚好,肉丝压在饭底下,怕她觉得是刻意的。
阿霞隔三差五就往小苏屋里塞东西——一袋子苹果、一卷卫生纸,两副超市甩卖的棉手套,有时候只是一包不值钱的辣条。
嘴上从不说什么“给你的”,永远是“买多了”、“打折买的”、“不吃就坏了”。
芳姐让小苏去她那里洗澡,因为她住一楼,热水器好使,水压也大。
“你那边那个破热水器,洗个澡跟受刑似的。”芳姐把毛巾和洗发水往小苏手里一塞,语气不容拒绝,“以后洗澡就来姐这儿。”
小梅比她大不了几岁,是最先跟她混熟的一个。
两个人能聊到一块去——聊衣服、聊明星、聊手机里刷到的搞笑视频。
有一次张黎明上楼收衣服的时候经过小苏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咯咯的笑声,是小梅正教她怎么用最便宜的气垫粉底遮黑眼圈。
“你这张脸,稍微化点妆,走到街上回头率比我们都高。”小梅说着把镜子往她面前一推,“你看,像不像换了个人?”
张黎明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笑声,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但他对小苏的关心,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这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个女孩的?
大概是最早阿霞带她进楼的那天晚上,小姑娘站在巷口,攥着编织袋的系口,嘴唇冻得发紫,羽绒服的别针歪歪斜斜地别着,眼神里有种倔强的不肯认输。
那一刻他的目光就没能从她身上移开。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同情。
一个苦命的女孩子,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被当作工具压榨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攒够了逃离的勇气,却被这个世界最冷的一面迎头浇了个透心凉。
他演的是张凤,一个同样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女人,看到比自己更弱的同类,生出保护欲是很自然的事。
但后来他发现不对劲。
有一次小苏来他屋里借电热水壶烧水。
那天晚上他刚收工回来,正在门口弯腰换鞋,小苏敲了门进来,蹲在墙角抜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