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冬至饺子宴之后的第三天晚上,那个女人出现了。
事情是芳姐先发现的。
那天傍晚六点多,天已经差不多黑了,路灯还没全亮。
芳姐正蹲在自家一楼窗户底下给女儿检查作业--她不懂英语,只是对着课本上的单词一个一个地看字母有没有写对。
她听见巷口有拉杆箱的轮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咔嗒咔嗒地响,就抬起头看了一眼。
巷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身边立着一个红色的旧拉杆箱和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用尼龙绳系了口。
她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身高大概一米六出头,很瘦,羽绒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拉链坏了半截,上半截用一根别针勉强别住。
头发扎着马尾,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校服--是那种明显穿了三年的老款,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马尾辫的皮筋是那种最便宜的黑橡胶筋,已经松得缠了好几圈才勉强绑住。
脸上干干净净的,不施脂粉,皮肤白嫩,但嘴唇冻得有点发紫。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一手扶着拉杆箱,一手攥着编织袋的系口,抿着嘴角,眼睛不住地往巷子里张望。
目光在那些穿着紧身裙、裹着羽绒服、抽着烟聊天的站街女身上扫过来扫过去,带着一种既紧张又犹豫的神色。
“喂,你们看那边。”芳姐压低声音,朝旁边的王素芬努了努嘴。
王素芬正跟阿霞并排坐在两根小板凳上嗑瓜子,手边放着两个一次性杯子充当瓜子壳盘。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跟阿霞交换了一个眼神。
“又来新人了。”阿霞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眯着眼打量那个女孩,“这多大的?看着不超过二十。”
“看那一身打扮,像是从学校跑出来的。”王素芬目光落在校服的蓝色条纹上,皱了皱眉。
张黎明也从自己靠墙的位置站直了身子,朝巷口望过去。
那个女孩的紧张是写在脸上的,攥编织袋的那只手手指不停地捏着尼龙绳,指节发白。
她目光几次从几个站街女身上扫过,又不自然地移开,像是明知这里是干什么的,却又不敢上前搭话。
“我过去看看。”阿霞站起来,拢了拢头发。作为这条巷子资历最老的,遇到新人她通常第一个出面。
她朝巷口走过去,张黎明、王素芬和小梅远远地看着。路灯刚好亮了,昏黄的光打在阿霞和那个女孩身上。
离得远,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
只看到阿霞站在女孩面前,双手抱在胸前,微微侧着头,问了几句话。
那个女孩红着眼眶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嘴唇抖得厉害。
阿霞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伸手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女孩被她一拍,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连忙低头用手背去擦。
阿霞沉默了几秒,回头朝张黎明她们这边大声喊了一句:“素芬!你来一下!”
王素芬把瓜子连壳带仁全塞进羽绒服口袋里,小跑过去。
三个人站在巷口说了好一会儿话。
最后阿霞帮女孩拉起了红色拉杆箱,王素芬挽着她的胳膊,把她带进了楼里。
三个人经过张黎明身边时,他看清了那张脸--年轻、稚嫩、漂亮,但眼眶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谁啊这是?”小梅凑过来问。
“不认识。”张黎明摇了摇头,目光追着那个女孩的背影拐进楼道,“看着不大。真不大。”
“现在的小姑娘……”小梅欲言又止,只是撇了撇嘴,把羽绒服的领子拉紧了些。
张黎明站在冷风里,看着那扇被关上的楼门,心里隐隐升起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
这个女孩身上的校服太旧。
一条巷子里站久了,不用猜,一眼就能看出谁是天生的穷。
这小姑娘的故事,恐怕比她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