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四楼走廊里喊了一嗓子,把张黎明、芳姐和小梅都叫了过来。
小梅又去敲了阿霞的门。
四个女人就蹲在四楼走廊昏黄的灯泡底下,围着那口小电饭锅吃得热火朝天。
楼道里风嗖嗖地吹,饺子汤的热气被风吹得歪歪斜斜,但谁也不在意。
芳姐的女儿端个小碗坐在台阶上,一边吃一边背英语单词。
“这饺子什么馅的?”芳姐问。
“韭菜鸡蛋,超市买的速冻货,八块钱一袋。”王素芬拿筷子搅着锅底,头也不抬,“将就吃吧。”
“比你上次煮的好,上次那个白菜猪肉的,咸得要死。”小梅嚼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
“那是你嘴刁。有的吃就不错了。”
“哎,你们听说没有?前面巷子有个女的,前几天被警察抓了。”阿霞忽然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据说是被钓鱼的,便衣装成客人,当场逮的。”
“真的假的?”王素芬放下筷子,“哪个女的?”
“不认识,新来的,站了不到一个月。据说是在南边那个巷口。”
芳姐摇了摇头:“新来的不懂规矩。便衣跟普通客人能一样吗?看眼神就知道了。便衣的眼睛从来不看你的脸,先看你的手和包。”
“那可不,咱们这行干久了,什么人没见过。”阿霞灌了一大口汤。
张黎明端着一次性的泡沫碗,靠在墙上吃饺子,听着她们说话。
饺子很普通,皮还有点硬,馅也少,但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这碗热乎乎的饺子却让他感觉到了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温暖。
这群女人,她们抢起生意来可以翻脸,但闲下来的时候,又能蹲在一起分一锅饺子,聊几句推心置腹的大实话。
他突然觉得很荒谬。
自己是张黎明,一个男人,一个偶然得到神奇的变身能力的男人,现在却在这里,穿着毛衣裙和厚棉裤,捧着泡沫碗,跟一群站街女一起分饺子吃。
她们把他当成姐妹,跟他分享暖水袋、打折信息和心酸的家事。
没有人怀疑他,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在这里,他就是张凤,一个三十多岁、长相周正、为人实在的农村妇女。
“张姐,你怎么不吃了?”小梅扭头看他。
“吃,吃着呢。”张黎明回过神来,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你最近生意怎么样?我看着你最近好像回头客挺多的。”阿霞问。
“还行。有几个固定的。”张黎明含糊地回答,“主要就是天太冷了,散客少。”
“你那几个熟客不错,我之前还替你数了数。”阿霞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五金店那个小老板,一来直接就上楼,从来不还价,算一个。还有那个骑电动车戴套袖的,好像是旁边工地的……”
“水泥工老吴,半个月来两回。”王素芬替他接上话,又补充道,“上回我在楼下撞见他提了一袋苹果上去的,出来时苹果没拿走,全搁在小张窗台上了。”
“哟,还送苹果呢。”阿霞咧嘴笑起来,拿筷子朝张黎明虚挥了一下,“那你得请客。”
张黎明也跟着笑了笑:“都是人家客气。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倒杯水而已。”
“我跟你说,张姐,”芳姐难得开口,拿筷子指了指他,“你这个人吧,跟我们不太一样。你给人家倒水递烟那个做派,不像是站街的,像是……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你身上有种劲儿,客人觉得跟你睡了还欠你人情似的。”
“对!”阿霞一拍大腿,嗓门大得对面楼都能听见,“就是这个!我就纳闷了,一样是站街,怎么你那个回头率比我们都高!原先我以为是脸好看,后来发现不是--你是真的能把客人变成亲戚!”
“你可别说了,”王素芬往下压了压手掌,压低嗓子,“上回那个谁,就是那个开出租的周师傅,又来过了。带了一兜子砂糖橘,说是在老家果园现摘的。在楼下碰上我,还特意托我转告张姐,说他闺女的学校帮他联系了个心理老师,让张姐放心。”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在窄窄的楼道间回荡,灯泡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墙上的人影也随之摇了摇。
张黎明也跟着笑,但他的笑容在泡沫碗热气的后面有一点恍惚。
在那个瞬间,他忽然觉得--这碗饺子,这顿笑,这些女人,比他以前在会所里喝的每一瓶洋酒、吃的每一顿大餐都更加真实。
而就在这种真实感里,他心底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她们知道我是谁--不,不用知道我是谁,只需要知道我是个男人--她们还会在这盏晃来晃去的灯泡底下,分我一碗饺子吗?
不会了。
他知道答案。
这个念头让嘴里的饺子忽然没了味道,他默默又夹了一个,低头把它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