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杯子放下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稳。有控制力的人在被触动时反而会把控制力用到极致。
后来她问我有没有别的女朋友。我说没有,就辉子介绍的一个——就她。她把手从桌上移到膝盖上,背挺得比刚才更直,微微点了一下头。
和我在一起可能不会特别有趣。我很闷的。
你管这叫闷?我放下杯子,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无聊的人。
她笑了起来。
不是上次那种嘴角一闪而过——是真的被逗笑了。
她笑了大概两秒,眼睛里出现了之前完全没见过的光,然后她用手掩了一下嘴角,把笑收了回去。
但收的动作慢了一拍——笑已经在她脸上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痕迹。
以后不要每次笑的时候都用手掩住嘴,我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她的手从嘴边移开,放回膝盖上。
她的脸红了——不是大片潮红,是从耳根开始极淡地往上蔓延,在两颊上晕开一小片浅粉色的薄雾。
无边眼镜的镜片边缘被这片粉色衬得更加透亮。
从咖啡馆出来时已经快下午五点。
弄堂里的光线变成了柔软的金橘色。
走到弄堂口,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我。
目光准确地落在我的眼睛上——不是眉心,是眼睛。
镜片后面的棕色瞳仁在傍晚光线下显得格外深。
然后伸出右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我的左手手背。
今天的咖啡很好喝。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拿铁。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沿着人行道往武康路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傍晚的光里被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白色丝质衬衫被微风吹起的衣角,深蓝色裙摆在小腿肚上轻轻晃动,木质发箍盘在脑后的发髻纹丝不动。
走到街角转角处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镜片在夕阳下闪了一下,然后她继续走。
我站在原地。左手手背上她刚才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还残留着一点点微凉的温度。
回到家洗完澡躺在沙发上,给她发了条微信:到家了。今天很愉快。
她大概过了三分钟回了一条:我也是。你的手背还凉吗?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五秒。然后打了两个字:不凉了。其实早就暖了。只是你没摸到最暖的地方。
她没有回复。但这沉默和刚才在弄堂里的沉默一样——不是拒绝,是需要一点时间去接纳某个人正在认真对待自己这件事。
苏安娜——她在床上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问题是自动出现在我脑中的,不是我有意去想的。
我想不出来。
她的安静太过完整,像她戴的那副无边眼镜——透明、干净、没有框架。
你能看到她的眼睛,但你摸不到镜片。
而镜片下面的水有多深,完全看不到。
安娜的工作室在武康路一条岔巷里。
那扇门不太容易被注意到——黑色铁门嵌在老洋房的灰砖墙上,门框右侧钉了一小块黄铜铭牌:ANA普拉提·体态重塑工作室。
字体极小,像刻意不想让路过的人看清。
推门进去,是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狭长院子。
青石板铺地,靠墙种了一棵瘦高的柿子树。
院子尽头是一栋二层老洋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