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很小很小的动作。
别人看到了大概不会在意。
但宋晓认识那个动作。
老周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他跟了宋晓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在出任务之前紧张过。赶车、护卫、打听消息——什么活都干过,什么阵仗都见过。他从来不会紧张。
但他现在在紧张。
宋晓缩回麻袋后面,闭了一下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猜错还是猜对。
猜错了,一切照旧,老周还是那个老周。猜对了……
他没有往下想。
船在水边晃了一夜。
岸上的灯火渐渐熄了,渡口从喧闹归于沉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把银白色的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江予在船舱里睡着了。
他靠着行李,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平稳而绵长。那只白釉瓷瓶被他握在手心里,即使是睡着了也没有松开。
老周没有睡。
他坐在船头的缆桩上,面朝着黑沉沉的江面,一言不发。月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分明,那些沟壑在暗影中显得更深了。
货舱里的宋晓也没有睡。
他靠在麻袋上,透过舱门的缝隙,刚好能看到老周的侧影。
两个人,一条船,各自守着自己的心事。
月亮在云层后面慢慢移动。
江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
没有人说话。
天还没全亮,船就开了。
船工们的吆喝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有人收缆绳,有人撑竹篙,船身在一阵晃动中缓缓离开了岸边。
江予醒了。他揉了揉眼睛,透过窗户往外看——码头在慢慢往后移动,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他没有在岸上看到宋晓。
当然不会看到。宋晓已经走了。
他收回目光,靠着木板,没有再往外看。
船出了岸边浅水区,驶入主航道,速度就快了起来。江面在船头两侧被劈开,翻涌的白浪哗哗地往船舷两边退去。风也大了,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浓重的水汽和凉意。
江予从包袱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块,嚼了几口,又塞了回去。没什么胃口。
他把风寒药揣进怀里,靠着行李,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江水出神。
江水是浑黄的,翻涌着泥沙,不像宋家门前那条小河的水那么清。他盯着那些水流里旋转的漩涡,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他想到那天在临江商会——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想到江林那封信——冷冰冰的几行字,连句客套话都没有。想到二管家在他出发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想到宋晓。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瓷瓶,又移开了目光。
船行到江心的时候,风更大了。船身开始明显晃动,木质的船体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江予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得更稳了些,闭上眼想休息一会儿。
他没有注意到货舱那边有什么动静。
老周站在甲板上,看着前方的江面,目光平静。
他已经在船上等了半个多时辰了。
半个多时辰里,他一直在等一个时机——等船舱里的人睡熟,等船工们都集中在船头,等甲板上没有其他人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