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医事学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草药、腐烂与死亡的诡异气味,令人闻之欲呕。
被征用为临时隔离区的院墙内外,哭喊声、咒骂声与无助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一道无形的音障,将这里与那个繁华的咸阳,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沈知意站在高高的望楼上,面沉如水。
她来之前,己经预想过情况的糟糕,但眼前的惨状,还是超出了她的认知。
隔离区内,她的学生们穿着粗麻布制成的简易防护服,在病患之间穿梭。他们很多都还是些半大的孩子,此刻却要面对最恐怖的瘟疫,处理最污秽的秽物,目睹最绝望的死亡。
饶是如此,隔离区外的秩序,却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走向崩溃。
“沈医录丞!沈医录丞!”一名医官连滚滚爬地跑上望楼,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拦不住了!那些病患的家属,要把墙推倒了!”
沈知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隔离区简陋的木制大门,正在被数百名状若疯狂的百姓疯狂地冲击着。他们扶老携幼,人人脸上都挂着泪痕与绝望,更有甚者,拿着锄头和木棍,一下下地砸着本就不堪重负的大门。
“开门!把我们家男人还回来!”
“你们这些杀千刀的!凭什么不让我们见最后一面!”
“烧尸?你们安的什么心!”
人群之中,几个患者的家属,正站在一块大石上,振臂高呼,用最恶毒的语言,煽动着人群本就濒临崩溃的情绪。
沈知意的“三道铁令”——“严禁探视,死者焚尸,汤药必饮”,彻底点燃了这些被传统观念束缚了一辈子的秦民的恐惧与愤怒。
在他们看来,沈知意,这个年纪轻轻的医丞,简首比瘟疫本身还要恶毒。
“沈大人……”身边的学生声音都在发抖,“我们……我们怎么办?他们,他们都是平民啊……”
是啊,都是平民。
手握嬴政亲赐王令的沈知意,可以斩杀任何阻挠防疫的官吏,却唯独无法对这些手无寸铁、只是想“要回亲人”的百姓,动用武力。
她的权力,在这一刻,被汹涌的“民意”,围成了一座孤岛。
……
几个时辰后,清宁殿内,熏香袅袅,一派安宁。
楚清公主素手烹茶,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宫外那场足以动摇国本的瘟疫,与她毫无关系。
太医令赵庸,正坐在下首,面色凝重,一言不发。他是被楚清以"商议防疫事宜"为由召来的,此刻正等待着公主的下一步指示。
“公主,”一名内侍匆匆从殿外走入,压低了声音,脸上却带着一丝兴奋,“消息传回来了。沈医录丞,似乎是……是激起了民愤,现在被数百名百姓堵在医事学馆,进退不得。”
楚清手上动作一顿,随即,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从她唇边荡开,又迅速隐去。
她抬起眼,看向坐在下首的赵庸,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忧虑"。
“赵太医,你听听,这可如何是好?沈医录丞毕竟年轻,手段激烈,本宫实在担心,她这般……这般雷霆之势,固然是为了防疫,却寒了万民之心啊!”
赵庸,对沈亦这个“空降”而来,夺了他风头的小子,早己恨之入骨。此刻听闻楚清此言,立刻心领神会。
他立刻起身,对着楚清长揖及地,满脸“忠义”地说道:“公主仁心!臣也是忧心忡忡!那沈亦仗着大王宠信,倒行逆施!焚烧尸身,此等伤天害理之举,闻所未闻!长此以往,咸阳百姓,将人人自危,国本动摇啊!”
楚清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立刻顺着台阶而下,柔声说道:“赵太医言重了。沈医录丞也是为了大局。只是……民心不可违。赵太医,你身为太医院之首,德高望重,可有……可有两全之策?既能安抚民心,又能彰显我大秦的仁德?”
赵庸眼中精光一闪。
他等这个机会,己经等了太久了。
他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己准备好的竹简,双手呈上:“公主明鉴!臣与太医院同僚,连夜商议,确有一策!我等可效仿古法,采百草之精华,制成‘驱邪避瘟’之药佩,由宫中出资,分发给咸阳所有百姓!如此,上可安抚民心,下可彰显大王与公主您的仁德之名!此乃安邦定国之策啊!”
好一个“安邦定国”之策。
楚清的眼中,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是一个无比歹毒,却又无懈可击的阳谋。
它在医学上,或许毫无作用。
但在政治上,它是一把最锋利的匕首,能瞬间将沈亦刺得体无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