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尤黎坐在溪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月光落在水面,碎银般的波光一圈圈地荡开。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书页上的字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了——不是典籍,不是功法,而是一部游记。写的是东海的潮汐、深海的珊瑚、海族古城的水下遗迹,还有那些只有海族才能看见的、在水底才会开的花。
这是他母亲留下的。
很多年前,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他母亲坐在灯下翻这部书,指着书页上的画给他讲海底的故事。他那时候还小,黑发黑眸,窝在母亲怀里,听那些关于深海的故事,觉得那是一个又远又美的地方。
后来他再也没有去过。
后来他的头发白了,眼睛蓝了,母亲也不见了。
他只带走了这部书。
走遍了清澜山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他闭关、疗伤、独处的夜晚,他都在翻这部书。翻了很多年,书页起了毛边,封皮褪了色,从深蓝洗成了浅蓝——像一把用了很久的伞。
他从不让任何人碰这部书。
方才宁萧问他什么书,他下意识就合上了。
不是因为书里有什么秘密——而是因为这是他最柔软的地方。他怕被人看见,怕被人问起,怕有人会像看他的白发蓝眸一样,用那种目光看这部书。
可是宁萧没有追问。
他看了一眼,然后就收回了目光。
就像他看尤黎的鳞纹时一样——看了一眼,然后说"不疼"。
就像他看尤黎的眼睛时一样——看了一眼,然后说"好看"。
尤黎的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指尖停在某一页上——那页画着一朵花,花瓣像海浪一样卷曲,颜色是极深极深的蓝,花蕊处有一点银白。
书页旁的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是他母亲的手笔:
"此花名听澜,深海独有,唯月夜而开。吾儿若见,当知海在唤你归。"
吾儿若见,当知海在唤你归。
尤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白色的发上,落在他蓝色的眼睫上,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上。
他合上书,把那行字重新藏回书页深处。
海在唤他归。
可他不想回去。
他只想待在这里。坐在溪水边,听水流淌过石头的声音,想刚才那个人说的话——
"别坐太晚,夜里凉。"
很普通的一句话。
可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尤黎觉得溪水都不凉了。
宁萧回到营地时,柳惊风正倚在一棵树上等他。
"沈师兄找我什么事?"宁萧问。
"不是沈师兄找我,"柳惊风把手里拿着的东西递给他——是一个小小的白瓷瓶,"是温若寒让我给你的,说你魔气入体的余毒还没清干净,让今晚把这瓶药吃了。"
宁萧接过瓷瓶,一愣。
他确实在入渊第一天被魔气入体,但当时硬撑着没上报。后来在沉渊里忙前忙后,这事儿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温若寒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柳惊风翻了个白眼,"大概是你那脉象瞒不过医修的眼睛吧。宁萧,你是不是在沉渊里逞强了?"
"没有没有,"宁萧赶紧摆手,"就是当时情况紧急,顾不上——"
"你每次都是这句,"柳惊风打断他,"每次都是情况紧急顾不上,然后把自己搞出一身伤来,让人替你操心。你是汝溪河首席弟子,不是汝溪河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