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康用自己熊掌一般的手向身边的姑娘简单地比画了几下,姑娘就安静地离开我们回房间去了。
我不由得问老康:“小转子呢,还好吧?”
老康哼了一声说:“还那样。”
“她的病呢,没法治?”
“治什么治,妈的她就没病,装的,都是装的。”
“怎么会?”这太出乎我意料了。
“我算是看透她的把戏了,当年她就是觉得考大学没戏才装出这么个病糊弄人,装神玩鬼的,倒弄成本钱了。你说哥们儿,人这东西怎么就这么险恶呢?”老康激动起来。
“你什么意思,这么说有依据没?”
我不能相信老康的话,那梦境般的一幕在我心里依然清晰,我无法相信小转子赤身**地出现在我身边,不是出自一种叵测的病因。或者,那真的只是我的一个梦?
“依据?我对她什么不了解,她就是要用那一套来迫害我,知道不,迫害我!她糊弄得过去她爹妈,糊弄得过去医生,糊弄得过去我吗?”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只是有些反感老康说话的口气。
“她以为我能一辈子陪她玩捉迷藏呢。”
老康愤愤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腿,浑身的肉都随之震颤了一下。
我听不下去了,突然打断他:“老康,今天你说多少句话了?”
老康愣一下,随即说:“可不,又说超了。”
老康此行来去匆匆,我们只见了一面,我已经结婚的消息也没能引起他的兴趣,他连我娶的是谁都没多问一句。看来老康这么一个人的确发生了一些质的变化。他走后的第二天,商场的送货员给我搬来了一座巨大的落地钟,这是老康送给我的新婚礼物。这座钟比我还高半头,黄铜的钟摆比我的脸都大,发出的摆动声在夜深人静时足以令神经衰弱者从梦中惊醒,而且,每到整点报时的那一刻,它都会响亮地奏出一段旋律,那旋律如果配上歌词,居然是那句“和那美丽金边的衣裳”。这一切都与我的新居不甚协调,它们只能使我的居所显得更加逼仄。我当然会想到当年的那把大折扇,看来我和老康在审美上还是有一致的地方,那就是——贪大。钟里塞着张发票,表明它价值三万多元,从这样的做派看,老康的生意显然是蒸蒸日上的。
其后我们通过几次话。那时候手机已经不稀奇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当我有了部手机时,居然是打给老康家的。接电话的正是小转子。听到她在电话那头叫出一声“哥”,我百感交集。其实这种伤感正是我计划内的,否则我会把电话直接打给老康,而不是打到他们家去——我估计那会儿老康十有八九不会待在家里。但小转子的声音并不是我预想的那样,根本听不出我以为会有的那种消极。她依旧咋咋呼呼地说:“你可想死我了!”我说:“想了就来呗,哥也想你。”这时候我已经习惯了虚与委蛇的说话方式。她边笑边说:“那我可真来了,你说过让我们天热的时候去看草原呢。”
和老康的通话却是另一番状况。他有了我的号码后,基本上都是喝醉的时候打过来:“我说哥,别在家待着,来我这儿喝酒,我给你弄俩俄罗斯妞……”
“再有五分钟就到你们家楼下了,快点儿下楼,你那儿不能停车……”
“知道不,我在家装了摄像头,你猜怎么着?我不在的时候她从来就没犯过病,倒是对着镜子练过梦游……”
“离不了,她那病要离就得分一大半财产给她,你说这帮法官怎么就不信我呢?她狠着呢,竟然还想跟我弄出个孩子,知道不,她把套都扎了眼儿啊!”
“喔,打错了,对不起。哎,你谁呀?妈的……”
…………
诸如此类,我没法不当成胡言乱语。
我知道一切都变了。或者一切本来就是如此,只是我们曾经低估了它的复杂,不了解它的各种表现方式。
五
如今我已经干上了记者这个行当。半年前的夏天,我受命前往一个名叫“瘦岗村”的地方调查新闻事件。这个村庄几年来如同受到了邪恶的诅咒,许多村民患上了怪病,轻者表现为肌体无力,手足协调失常,乃至步行困难、运动及言语障碍,重者则神经错乱,甚至死亡。尤为可怕的是,天生弱智的幼儿也随之诞生。前不久,专家才锁定了那个诅咒瘦岗村的源头——兰城石化公司的一家双苯厂,就建在瘦岗村的东面,当年破土动工的时候,一度还是瘦岗人为之骄傲的事情。专家们给出了一个瘦岗人闻所未闻的疾病名称:水俣病。瘦岗人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罹患的这种怪病,居然是因为日本一个叫水俣镇的地方而得名。五十多年前,在日本的水俣镇,出现了一些口齿不清、面部发呆、手脚发抖、精神失常的病人,这些病人久治不愈,最终会全身弯曲,悲惨死去。水俣镇有四万居民,几年中先后有一万人不同程度地患有此种病状,其后附近其他地方也发现此类症状,经过数年调查研究,最终证实,这是由于当地居民长期食用含有汞的海产品。
兰城的主要媒体行动起来,记者们展开联合调查。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车队驶过很长的一段土路后,到达了目的地。那是一座墙头布满玻璃碴和尖锐铁棘的建筑,里面收治着瘦岗村的部分患病村民。这座建筑最初只是由村民们自发建立起来的,是一种互助性的民间行为,直到前些日子,才被有组织地接管。
几个身穿白大褂的农村妇女迎出来,恭敬地向领路的当地干部打招呼。她们的表情让我觉得,我们似乎并不怎么受欢迎。
院子居然很大,一栋三层高的小楼横在里面,前面是空旷的篮球场,但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几乎看得见的风在水泥场地上打着旋儿。倒是墙角的煤堆旁有一条拴着的土狗,对着众人狂吠不止,一个穿白大褂的妇女一路小跑地奔过去用脚踢它。
上到楼上后,我见到了此生可以见到的一切残缺者和病痛者。他们勾着头,听话地坐在光秃秃的木板**。每间屋子都挂着一台没有声音却开着的电视,而且整齐划一地都固定在某个音乐频道,电视上的人在无声地歌唱着。观众们神情纯洁,有一种并不令人憎恶反而甚至是感人的温柔,其中有一位妇女,**胸怀,专注地奶着怀里的婴儿。当地干部率领着一干人马,透过一扇扇铁窗户向里张望,不时回头询问一些情况:怎么样,伙食好吗,有没有新进来的,家属们还满意吧,有什么困难,诸如此类。那些穿白大褂的妇女七嘴八舌地回答,归纳起来,无外乎:一切都好,就是缺钱,领导要多支持。
我不想跟着看下去了,走到楼道的尽头,趴在栏杆上向外眺望。这座建筑里有股特殊的气味,让我觉得自己的双唇有种腐烂的滋味。我偏执地认为,这就是汞的味道。
夏天的田野近在咫尺。远在天边的,是一只长久浮于空中的鹞子,它那么远,也许在空气中感觉不到我呼吸时抛出的虚空。四下里一片静谧,我觉得自己悬在时间之外了。我们的车队停在院子外面,司机们在车下聚成堆抽烟。他们都是各个媒体的司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采访,此刻议论着的,大概是午宴将会是怎样的一个规模。在这样的一个时刻,世界这个庞然大物变得格外安详,成了一个没有差别的世界。在这样的一个时刻,你是个记者,就不过是个记者,你是个水俣病患者,就不过是个水俣病患者。
回到兰城,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写稿子。我的状态很不好,我发现,我的情绪没有丝毫的激愤,反而在目睹了那些瘦岗村的患者后,我有种巨大的倦怠之感,仿佛一切都是非现实的,它们离我的距离,就像日本水俣镇之于瘦岗村一样的遥迢万里。
我坐在电脑前发呆,对“水俣病”毫无感觉,几年记者做下来,我已经被迫学习了太多五花八门的疾病名称,我再也没有了当年钻研“梦游症”时的热情。我坐了几个小时,电脑上也只是敲下了这样一个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