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恶心了,一下子撞在我脸上,网也全挂在我衣服上,黏糊糊的,摘都摘不掉,我那可是件新买的白衬衫啊!”
她再三地说,她马上就得找到这个蜘蛛并把它捻死。然后,她举着那把小剪刀径直向老康走去。老康正在收拾行李,此刻脸色大变。一瞬间我恍然大悟,原来小转子痛恨的那个蜘蛛,就是老康。老康慌不择路地跳到了**。小转子站住了,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依然是那么空洞,毫无内容,只是定定地望过来。当我们的眼睛对视的一刻,我仿佛又沉入了那个梦境。她一步步向我走来,我居然傻在了原地。
老康哇哇大叫道:“靠!跑啊!快跑!她犯病啦!”
老康的叫声令小转子再次把目标锁定到了他的身上。她重新回头向老康逼近。
“你先走,我没事,我他妈没事!”
老康在**边跳边叫,让我感觉他是在大义凛然地喊:你先走,我掩护!
这就是小转子发病时的情形。原来,那种隐秘的疾病,就是梦游症。后来我听老康讲,每次发作,小转子都要找人搏斗,把她唤醒是残忍的,她一醒来就会感到难以忍受的头痛,痛到要去撞墙的地步。
老康有一套对付她的经验:“她的眼睛虽然睁着,其实跟闭着一样,就是个睁眼瞎。你只要一直陪她玩,就跟捉迷藏似的,直到她玩累了,她就会真的睡过去了。”
我不能确信老康的话,小转子笔直地朝我走来的样子,无论如何也不像一个睁眼瞎。也许,在她身体里有着另外一套掌握方向的系统?这太玄奥了,也令人害怕。然而令我感到更加玄奥的是,那天夜里我们长久凝望之时,小转子为什么没有动手像捻一只蜘蛛似的捻我?如果真的有另一套系统指导着她的方向,那么黑暗便绝非她的障碍。
那天我从酒店逃出来,一个人在街上漫无边际地走了好久。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没有给我什么刺激,反而令我麻木。我不想思考,无力归纳和判断,仿佛世界上有些东西你根本控制不了并且永远无法厘清,于是只能怀着一种怏怏的情绪,度日如年。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了酒店,无论如何,我都要送送他们。他们是九点钟的机票,我到酒店时他们已经整装待发了。小转子的状态完全正常,她已经化好了妆,戴好了那枚徽章面具。老康看起来也算精神焕发,只是下巴上贴了块创可贴。那身西装已经拆掉了袖口的商标,小转子将它装好,亲热地塞到我手里。对于昨天的事情,大家都保持沉默,一切好像从未发生过。时间紧迫,匆匆告别后,他们就钻进了奔赴机场的出租车。小转子从车里探出头冲我喊:“再见,哥!”
我心头陡然一热,也冲着她叫:“下次你们天热的时候来,看草原,我们看草原啊!”
我的话音未落,出租车已经开出十多米了。
三
孤独的时候,我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查阅梦游症的资料。
我遇到了一个陌生的医学名词——唤醒疾患,它包括梦游、夜惊及意识不清的唤醒。这种病又是另一种名叫“睡眠暴力”的疾患的分支。“睡眠暴力”的病例有:一名患者在梦中遭到蛇的攻击,结果被自己用床单勒死,另一名患者在梦中为抵抗入侵者,用拳猛击床柱而将手臂折断。总之,伤的不是自己,便是枕边人。循着“睡眠暴力”再向上追溯,我又遇到了“抑郁症”,有证据表明,这两种疾病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我发现,自己窥探着的,是人类肉体那庞大而又盘根错节的黑暗体系,想要梳理出线索,绝对是痴心妄想,因为那些无以穷尽的脉络,只被上帝的手数点着。于是,我只能把焦点对准“梦游症”本身,起码,这个靶心是我那有限的视力所能瞄准的。处于一种难以说明的热情,我把相关的知识整理成一枚枚卡片,如同做着此生最具价值的一门学问:
【梦游(SleepWalking)】,又叫作睡行,在4岁以后的小孩中常见,特征是在前13的晚上,孩童从睡觉中坐起来,睁开眼睛,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但步伐缓慢且能避开障碍物,有时手上还把玩一些器具,如厨房的餐具或浴室的水瓢等,他们衣衫不整且喃喃自语。如果试图叫醒他们,他们可能会变得意识混乱并有躁动的现象。
这类疾病乃是患者从深度睡眠期觉醒,但却无法完全清醒过来,而表现出一些奇怪的动作或行为。隔天醒来,对发生的事一点儿都不记得。
孩童的唤醒疾病通常没有精神或心理上的问题;然而成人却常见到有精神或心理上的诊断,但即使你治疗他的精神心理疾病,唤醒病患并不会改善。孩童的唤醒疾患通常没有梦的记忆,如果有,也只是浮光掠影,没有一个完整的故事,但成人却常见有活生生的梦。
多项睡眠生理脑波仪通常显示病患从深度睡眠期醒来,醒来后的脑波依然可处在深度睡眠期,或变成浅度睡眠期,甚至处在清醒的状态。通常患者可以没有困难地回到**,很快继续入睡,醒来对发生的事毫无记忆。
梦游并无男女的差异,但却常见有家族史。据统计,在所有的人口中,约有15%的人在他们的孩童时期,有过至少一次梦游的经验,发生的尖峰期在4岁至8岁,15岁后会慢慢地消失,只剩下约0。5%的成年人会有偶发性的梦游发生。而诱发因子包括睡眠不足、发烧、过度疲倦,使用安眠药和一些抗精神病的药物。
当孩童发生梦游时,应该引导他回到**睡觉,不要试图叫醒他,隔天也不要告诉或责备病童,不然会造成孩童有挫折感及焦虑感。如果发作次数实在频繁,就应该求助医师给予药物的帮忙。
成人的梦游大多源自孩童时未完全缓解的梦游,当然成人的梦游亦可发生于以前毫无梦游病史的成人,他们大多有精神心理方面的问题,因此成人梦游除了药物控制外,精神治疗也扮演着一个相当重要的角色。
梦游症又称睡行症,是指一种在睡眠过程中尚未清醒而起身在室内或户外行走,或做一些简单活动的睡眠和清醒的混合状态。这类患者一般表现为反复发作的睡眠中起身行走,持续时间为数分钟至半小时。发作时,梦游者在睡眠中突然眼睛凝视起来,但不看东西,然后在意识蒙眬不清的状态下进行某种活动。行走时,周围即使漆黑一片,患者一般也不会碰到什么东西,而且还行走自如。据了解,梦游者眼睛是半开或全睁着的,走路姿势与平时一样,甚至他们还能进行一些复杂的活动。
梦游是一种奇异的意识状态,患者似乎只活在自己的世界中而与他人失去了联系。他们的情绪有时会波动很大,甚至说一大堆胡话,别人很难听懂,严重时,偶见攻击性行为。梦游时患者表情呆板,对他人的刺激基本上不作反应,也很难被强行唤醒。患者虽意识不清,但动作似乎有目的性,仿佛在从事一项很有意义的工作。发作后多能自动继续睡觉。
事实上,梦游与做梦无关,因为根据脑波图的记录,梦游是在沉睡的阶段并非快速眼动睡眠阶段,此阶段人是不会做梦的,因此梦游称为睡中行走可能更符合事实。关于梦游的原因,众说纷纭,至今仍无法确知。
…………
这样做的结果是,我常常会在夜晚,在万籁俱寂的时候,如此幻想——此刻,正有大批的男人和女人,正有大批的孩子与成人,他们以人类15%这样的一个规模,行走在自己意识的蒙昧处,仿佛行走在世界的边缘,他们走在黑暗里,熙熙攘攘,沉静而又疯狂,恬适而又悲伤。
四
此后我再没见到过小转子。
老康倒是又见过一面,三年后他来兰城谈生意,完全是顺道看了看我。老康带着个长发雪颈、杏眼黛眉的姑娘,令我吃惊的是,这个姑娘居然是个聋哑人。我们见面时她除了向我微笑,始终一言不发,直到她用那双水草一样灵活的手给老康比画起来,我才看出了端倪。
“这不是挺好嘛,一点儿也不烦人,多安静啊!”老康看出了我的诧异,皮笑肉不笑地说。
那时我们坐在酒店的咖啡厅里,老康完全发福的庞大身躯,像一堆没有骨头的肉瘫在沙发里,已经开始脱发的头顶鼓起一道粗隆,这让他的面目平添了一份凶恶。几年没见,发生改变了的,不仅仅是老康的体貌——他不再是一个喋喋不休的家伙了,甚至有些沉默寡言的意思,整个人都恹恹的。
“烦,真烦,知道不,我现在尽量做到每天说话不超过一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