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那个时期的社会生活实在令人“愁”不可耐?无论是北宋或者南宋的诗词家们,有关的名篇佳句可谓层出不穷。而更多的名家们,则是将各种各样的“愁”置于一定的场景之下,再进行一种独出其类的艺术表现。如范仲淹把“愁”与“明月”“高楼”“酒”等意象联系起来,在《苏幕遮·怀旧》中写道:“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可谓一唱三叹,令人哀绝。“若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贺铸在他的《横塘路》中即景生情,比兴兼用,博喻联珠,根据“烟草”“风絮”“梅雨”等意象,在生动地描绘出一幅江南暮春烟雨图的同时,更比拟出一种空前绝后的文人“闲愁”图——如此抽象的“闲愁”,竟能写得如此丰富、生动而形象,无怪乎贺铸当时就被冠以“贺梅子”的雅称!
将“愁”或“恨”比喻为“柳”“草”或者“水”,是中国古代诗词中非常普遍的一种艺术手法——不仅取其数量之“多”,而且取其“蓬勃”生长、不断“流动”之意。亡国之君李煜,由于一种特殊的生活经历,使他在初宋时期成了一位写愁圣手。如《虞美人》中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他把“愁”喻为“一江春水”,从而使“愁”有了体积与长度。如《乌夜啼》中的“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简直“愁”得百般滋味、心乱如麻……而在他写出“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清平乐》)的名句之后,这种意象更是千变万化,层出不穷。如欧阳修的《踏莎行·相别》:“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平芜近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离愁”随着主人公那缓缓而去的节奏愈远愈浓。
不仅如此,更为经典的还是秦观的《千秋岁》:“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词人将“飞红万点”的意象,赋予了一批政治家被集体贬谪之后惨痛和壮烈的寓意——“愁”在这里不仅有了“万点”的数量,而且有了“飞红”的色彩。“愁如海”之叹,则表现了一种政治失意之后的落寞和无奈。其他脍炙人口的写愁名句还有:
“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离愁正引千丝乱,更东陌、飞絮濛濛。”(张先《一丛花令》)——“愁”在这里成了“千丝”和“飞絮”,突出了“愁”不可梳理的多而乱。
“黛蛾长敛,任是春风吹不展。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秦观《减字木兰花》)——“愁”在这里成了过往不尽的飞鸿,使“飞鸿”也赋予了“愁”的情愫。
“别离滋味浓如酒。著人瘦。此情不及墙东柳。春色年年依旧。”(张耒《秋蕊香》)——“愁”在这里有了“酒”的浓度和“柳”的新旧,充分显示了“柔”而且“浓”的特点。
“生怕闲愁暗恨,多少事,欲说还休……凝眸处,从今又添,几段新愁。”(李清照《凤凰台上忆吹箫》)——“愁”在这里又有了一段一段的长度,表现了艺术家们对“愁”的最新理解。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李清照《武陵春》)——“愁”在这里被转化为“载不动”的重量,使读者心中也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分量。
“天生百种愁,挂在斜阳树。”(徐俯《卜算子》)“至今染出怀乡恨,长挂行人望眼中。”(真山民《杜鹃花得红字》)——在他们这里,“愁”又成了可以悬挂起来的物体。
“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蒋捷《梅花引·荆溪阻雪》)——词人在这里将“夜雪”与“梅花”拟人化处理后与“我”进行反比,更使“愁”的表现显得尤为形象、生动而且更赋予了一定的文化色彩。
好山好水看不足:韵里江山的精彩
地以文名,地以诗传——古今无数的事例证明了这个真理。然而,在不同时期、不同人的眼里,即便是同样的江山、同样的祖国,也会激发出不一样的感情。
时当北宋,江山初定。对于诗人词家来说,可谓满目锦绣,满腔热情,因而他们笔下的祖国风光自然也充满了积极向上的感情色彩。如:“长忆观潮,满郭人争江上望。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
弄潮儿向潮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别来几向梦中看,梦觉尚心寒。”读潘阆的组词《忆余杭》,不禁使人想起唐代白居易那首著名的《忆江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无论是这种小令的形式,或者吟咏的内容,二者似乎都有一定的传承借鉴关系。特别是“弄潮儿向潮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两句,因其生动的形象、豪迈的气概而成了脍炙人口的名句。
著名词人欧阳修,晚年退居颍州时一气写了十首《采桑子》。正如他在组词前边的《西湖念语》中所写:“虽良辰美景,固多于商会;而清风明月,幸属于闲人。并游或结于良朋,乘兴有时而独往。鸣蛙暂听,安问属官而属私;曲水临流,自可一觞而一咏。至欢然而会意,亦旁若无人。”于是,“轻舟短棹西湖好”“画船载酒西湖好”“群芳过后西湖好”“天容水色西湖好”……本来景色已经非常迷人的西湖,在词人的笔下尤其显得千姿而百态,更是增添了无比的文化魅力。梅尧臣的诗句“霜落熊升树,林空鹿饮溪。人家何许在?云外一声鸡”(《鲁山山行》),则表现出诗人在一个特定情景之下的专注神态和意外喜悦,也更使全诗显出其无穷的韵味。而这“云外一声鸡”,也是如此的嘹亮。至今读来,犹觉具有一种召唤性的魅力。
最有代表性的,应该是曾公亮的绝句《宿甘露僧舍》:“枕中云气千峰近,床底松声万壑哀。要看银山拍天浪,开窗放入大江来。”诗人要将“大江”“放入”僧舍中来,可见其想象之奇妙、气魄之宏大、胸怀之宽广——这与北宋初期开拓进取的时代精神是多么的谐和一致!奇思壮怀,可谓独得山水之妙!
作为有宋一代的文坛大家,王安石的绝句《泊船瓜洲》历来是脍炙人口的:“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明月何时照我还”一句,于诗人的一路轻快之中更流露出对于“江南”大地的钟情与留恋。“茅檐长扫静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书湖阴先生壁》)而他的这首绝句,既是对湖阴先生田园居舍的一种风光素描,又是诗人自己一种超然精神的委婉表达。
“松间药臼竹间衣。水穷行到处,云起坐看时。”(晁补之《临江仙·信州作》)这里的一阵松涛来,一阵竹风寒,一声药臼响,一角衣衫影,在词人的眼中无不成为一种诗情画意的美感和一种惆怅、清雅的象征。“水穷行到处,云起坐看时”两句,尽管是对王维《终南别业》中“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诗句化用,但由于将句子成分进行了微妙处理,则已被赋予更为生动深刻的思想内容。
“投荒万死鬓毛斑,生出瞿塘滟滪关。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对君山。”黄庭坚的这首《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虽乃诗人被贬召还途中所作,仍然洋溢着一种旷达的豪情和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政治上的挫折,并未影响到诗人对祖国美好河山、美丽风景的赞颂。
到了南宋,由于国破家亡的政治因素,诗人笔下的“韵里江山”却已成为借以抒发感慨、表达心声的媒介。如《鹧鸪天·西都作》:“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露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朱敦儒这首蕴藉奇崛的短章,产生于离乱的北宋末期,不仅十分生动地刻画了词人“头插梅花”“啸傲王侯”的疏狂个性,而且已经非常明显地反映了词人看透时世、逃避现实的情绪。
张孝祥与朱敦儒有着基本相同的心理倾向。“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溟空阔。尽吸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笑,不知今夕何夕?”(《念奴娇·过洞庭》)从表面上看,词人通过“尽吸西江,细斟北斗”的奇思妙想、“万象为宾客”的宏大气魄和“扣舷独笑,不知今夕何夕”的哲理思考,将情与景进行了妙不可言的水乳交融。而张孝祥的作品在给人提供物我两忘的阅读愉悦和崇高精神体验的同时,又何尝不是他万般无奈之下的情操自养?
姜夔有一首长调《扬州慢》,更为直接地表现了词人此时此地的悠悠思绪:“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全词虚实结合,情景交融,主要运用对比描写的艺术手法,使作品主题表达出一种凄美超凡的艺术境界。“推篷四望水连空,一片蒲帆正饱风。山际白云云际月,子规声在白云中。”戴昺的这首《夜过鉴湖》,通过着意的词汇重叠使用,于全诗节奏的轻快、旋律的回环往复中又增加了一种难得的音乐美感。尾句的“子规声在白云中”,则流露出诗人虽然遥远但却深切的故国之思。
正是在这些基本相同的时代背景之下,民族英雄岳飞也写过一首七绝《池洲翠微亭》:
经年尘土满征衣,特特寻芳上翠微。
好山好水看不足,马蹄催趁月明归。
诗中所表现的难得寻芳、月夜而归,绝不是诗人悠闲心境下的游览和欣赏,而是他面对河山破碎现实的痛心与怜爱,同时也正是他精忠报国、恢复中原决心的力量源泉。
林升在绝句《题临安邸》中这样写道:“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最后两句是诗人在极度愤慨之下的反讽警句,深刻地表现了他理智清醒的时事认识和非常可贵的忧患意识。而范成大的绝句《州桥》,则已经是对南宋小朝廷苟且偏安、不思恢复北国河山的血泪控诉:“州桥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驾回。忍泪失声询使者:几时真有六军来?”于是,“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张炎《高阳台·西湖春感》)词句中的意味深长,就成了南宋主战人士万般无奈之下真正的心灵写照。
时至南宋末年,文及翁笔下的《贺新郎·西湖》与北宋时期潘阆、欧阳修们《忆余杭》《采桑子》笔下的西湖相比,在情感上已经发生了本质性的变化。后者对于前者而言,更恰似黑色幽默一般具有着相当残酷的讽刺意义。
南宋覆灭以后,诗人谢枋得仍然以江东提刑、江西招谕使知信州的身份在浙赣边界率军抗元。信州失守之后,他不得不更名换姓地在武夷山地区隐居十多年。在此期间,元军一直到处搜捕他。《庆全庵桃花》一诗,就是他这个时期复杂心理的最好反映:“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见一年春。花飞莫遣随流水,怕有渔郎来问津。”诗中这“避秦”二字的真正含义是“避元”。其实,诗人何尝不想从这样的“桃源”之中出来透透气呢?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回到自己的家乡,回到自己的故国。不过,严酷的现实岂能容许他轻易出山?十年之间,他连“还家之梦”都不敢做,可见他在这“桃源”之中的无奈与寂寞是如何之多、之大。十余年后,诗人最终还是被捕并押往大都,坚贞不屈的诗人于是便绝食而逝——“渔郎”的“问津”终究还是给诗人带来了杀身之祸,不知这“渔郎”比那“桃花源”中的“渔人”险恶多少倍?
留取丹心照汗青:精忠报国的标本
南宋是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从一定的意义来说,那个时期的时代精神或者说“先进文化”,就是御侮抗敌、恢复中原。如《贺新郎·寄李伯纪丞相》,就是张元干写于南宋初期的一首著名词作:“十年一梦扬州路。倚高寒、愁生故国,气吞骄虏。要斩楼兰三尺剑,遗恨琵琶旧语。”情感上有些悲愤沉郁,格调上却能慷慨激昂,是张元干词风特色和爱国思想的代表之作。
著名民族英雄岳飞的《满江红·写怀》,是一首振聋发聩的爱国绝唱: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岳飞建功立业、报效祖国的强烈愿望,在本阕词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诗意表达与形象描写。
自岳飞而后,有关的爱国诗词作品更是层出不穷。如张孝祥的《水调歌头·闻采石矶战胜》:“雪洗虏尘静,风约楚云留。何人为写悲壮?吹角古城楼。湖海平生豪气,关塞如今风景,剪烛看吴钩……赤壁矶头落照,淝水桥边衰草,渺渺唤人愁。我欲乘风去,击楫誓中流。”这是一首欢庆抗金胜利的高亢祝捷之歌。此情此景,不禁令人想起后来者辛弃疾《破阵子》中“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著名词句,二者同样表达了随时准备为国杀敌的壮志雄心。
文天祥的《过零丁洋》是南宋最为著名的爱国篇章之一: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