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智算发布会结束后,海城的商业圈还没有从那一百五十亿的数字中回过神来。
这倒不是说海城没见过大项目。这座城市每年经手的基础设施投资数以千亿计,一个一百五十亿的项目,即使资金高昂,也并不足以让所有人侧目。真正让人坐不住的,是这个项目的结构和它所暗示的战略意图。
天穹集团要建一个新的产业生态。
从芯片到服务器,从液冷系统到高速光模块,从数据中心到算力调度平台——整条产业链天穹全部提前卡位。这些被投企业在过去三年里默默生长,看似独立运营,实际上已经达成了资本和技术协议的共通。苍穹智算的发布,不过是把这个庞大的产业链从水下推到了水面之上。
这种布局方式,在海城的商业史上几乎没有先例。
传统的产业投资逻辑是“投赛道”——看好一个行业,选几家头部公司下注,等待行业爆发后套现退出。但顾衍之的做法完全不同。他把整条路从头到尾铺了一遍,然后在路口设了收费站。
以后任何一个想要进入AI算力市场的后来者,都会发现自己绕不开天穹的版图。芯片是灵犀半导体的,调度系统是云栈科技的,数据中心是穹顶数据的,冷却方案是另一家被投企业的。你可以选择跟天穹合作,也可以选择自己从零开始搭建——但后者意味着至少三年的时间和数百亿的先期投入,而天穹的苍穹智算已经跑在前面了。
这就是基础设施行业最残酷的逻辑:先到者通吃。
而在所有被这个项目震动的人里面,反应最强烈的,是陆景川。发布会结束两个星期后,他终于开始有了动作。
在华尔街,这种策略有一个专业的名字,叫“焦土威胁”——我不一定要真的进攻你,但我会让你相信我有能力也有意愿在你旁边建一个一模一样的东西。这样一来,你就面临一个选择:要么让我进来分享利润,要么花巨大的代价跟我打一场消耗战。
大多数理性人会选择前者。
陆景川靠这一招在过去十五年里至少拿下了七家上市公司。通常的方式是:先在二级市场吸筹,逼近举牌线制造压力;同时在一级市场寻找或扶持一个竞争标的,制造另起炉灶的威胁;最后以一个“战略投资者”的身份提出合作方案——条款看起来体面,实际上是让原控制人在割肉和流血之间做出选择。
但这一次,他的对手是顾衍之。
事实上,在陆景川着手部署的同时,天穹这边也没有闲着。
苍穹智算发布会的当天晚上,顾衍之让林深做了一份针对陆景川近来小动作的评估报告。
报告的主要内容有两个方面:首先是二级市场吸筹。陆景川已经持有天穹接近4%的股份,距离5%的举牌线只差一个百分点。苍穹智算的发布只会加速他的吸筹节奏——因为这个项目一旦成功,天穹的估值将大幅上涨,现在不买,以后就更贵了。如果陆景川能够突破举牌线,届时他将成为天穹的法定大股东之一,获得提案权和知情权。
但事实上,这很难达到。天穹的股权结构并不复杂——顾衍之个人持股42%,白家通过白氏资管持有8%,管理团队持股平台持有12%,其余38%分散在十几家财务投资人手中。这些财务投资人大多是早期进入的天使和A轮基金,如今账面回报已经超过十倍,有强烈的套现动力。陆景川能做的只有以一个高额溢价从他们手中收购股份,同时争取其他股东的立场,但这无疑会让他自己大出血。
第二个方面,在苍穹智算的战略合作伙伴层面做文章。苍穹智算一期需要六十亿的外部战略融资,这意味着天穹会引入部分战略合伙人。如果陆景川能够以某种方式介入这个融资结构——比如通过国新投资等中间人,把自己包装成“有产业资源的战略方”——他就能从苍穹智算的内部切入,而不仅仅是在天穹的外围施压。
顾衍之看完报告后给了林深三条指令。
第一条:启动“毒丸计划”的技术准备。所谓毒丸计划,是一种经典的反收购措施——当某个股东持股超过预设阈值时,其他股东有权以极低的价格增发新股,从而大幅稀释该股东的持股比例。这个计划需要在股东大会上通过,但顾衍之持股加上白家和管理团队的支持,票数绝对足够。
第二条:逐一联系那十几家财务投资人。顾衍之亲自出面,给每一个LP(有限合伙人)一个筹码——苍穹智算的跟投优先权。想套现?可以。但如果你愿意再等两年,苍穹智算带来的估值增长将远超现在的溢价。这是一个“金手铐“——用未来的巨额收益锁住现在的股东。
第三条:天穹的法务团队会全面审查陆氏集团的资金来源合规性。重点排查陆景川过去三年里的杠杆收购案例,看是否存在资金链违规、关联交易、信息披露缺失等问题。如果能在陆景川的资金来源上找到瑕疵,就可以在关键时刻向监管机构举报,冻结他的收购能力。
从这一天开始,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海城的商业圈里悄然展开。
接下来的两个月,陆景川加快了动作。
三月初,陆氏集团通过三个不同的SPV——分别是注册在开曼群岛的“鼎峰资本“、注册在BVI的“星河控股“、以及一个挂靠在境内券商名下的量化基金——在二级市场持续买入天穹的股票。这些SPV的最终受益人都是陆景川,但在公开信息中,它们的股权结构经过了多层嵌套,外人很难穿透。
林深的人花了两周时间,才把这三条线的脉络完全理清。结论是:截至三月中旬,陆景川的实际持股比例已经从4%上升到了4。7%。距离举牌线,只差0。3个百分点。
与此同时,陆景川开始接触天穹的中小股东。
他的方式很巧妙。他仍然采用“温水煮青蛙”的策略:先以“交流行业趋势”的名义邀请这些股东参加陆氏主办的私人投资沙龙,然后在沙龙上不经意地提到天穹的公司治理问题——比如“顾衍之的个人风格过于强势,管理层缺乏制衡”,或者“苍穹智算的风险敞口太大,一百五十亿的投资回报周期不清晰”。目的就是试图动摇中小股东对管理层的信心。
效果是有的。有两家早期基金的投资合伙人,在参加完沙龙后主动联系了陆氏,表达了“在一定条件下愿意转让部分持股“的意向。但不巧的是——
顾衍之在三月下旬的董事会上,正式提出了苍穹智算的二期规划。
二期规划的规模是一期的两倍——三百亿投资,覆盖十二个城市,将苍穹智算的网络从核心城市扩展到主要省会和经济特区。时间表是三年内完成建设。
这个数字在董事会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但顾衍之的论证非常扎实。他拿出了一份详细的市场需求测算:根据目前AI算力市场的增长曲线,到三年后,国内对高性能智算算力的需求将达到目前的八到十倍。而现有的云厂商和垂直玩家加起来,最多只能满足其中的三成。缺口是巨大的。谁先填上这个缺口,谁就能在这个赛道上锁定至少十年的定价权。
更关键的是,他展示了苍穹智算一期的早期运营数据。海城智算中心虽然还在建设中,但已经有超过二十家企业签订了预购协议,预购算力总额超过了设计产能的六成。这意味着一期项目还没有投产,就已经基本锁定了盈亏平衡点。
董事会一致通过了二期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