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少年朝着草凤走过来,老远地就伸出了两只手:“可爱的小新娘,看见你的新郎官,脸上总要给个笑吧?”
草凤回头四下里看,迟迟疑疑地问:“谁是我的新郎官?”
白衣少年开开心心地笑:“我呀!我就是你今天要嫁的蛇郎啊!”草凤看定眼前的白衣郎,一下子心都不跳了,也听不见林子里的鸟儿叫,闻不出草地上的花儿香,感觉不出山谷里的风儿吹了。她脸红得像樱桃,眼睛亮得像泉水,呼吸柔得像白云。她痴痴呆呆、恍恍惚惚地说:“我不是在做梦吧?我是在做梦吗?”
蛇郎笑着拉起她的手:“摸摸我的脸吧,捏捏我的手吧,我就是你真真切切、能说会笑的蛇郎。”
草凤就摸了摸他的脸——脸是烫烫的,滑滑的。她又摸了摸他的手——手是暖暖的、软软的。草凤的眼泪流下来,一时间想哭又想笑:“蛇郎,蛇郎,我的亲亲的蛇郎!”
她踮起脚,抱紧了蛇郎的头,亲他的眉,亲他的眼,亲他的鼻子和耳朵。她长到十八岁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她开心得想要变成一片云,缠上蛇郎忽悠悠地飞起来。
一对年轻的新郎和新娘,在林子里相拥相抱,缠缠绵绵,忘了时间会从身边轻悄悄地滑过去。到他们觉出肚子饿了的时候,天色已经是黄昏,夕阳西下,鸟儿归巢,清风止息,林子里一片静谧。
草凤轻轻踩脚说:“糟了糟了,我们应该早早动手搭个窝,要不然夜里雾浓寒重,我们两个无遮无盖会冻死。”
蛇郎笑着问她:“妹子,你会剪纸吗?”
“会。”
“这里是纸,这里是剪,你心里想盖一座什么样的房,就剪个什么样的房。”
草凤就剪。她的手儿巧,心思密,剪出的房子有翘翘的檐,粗粗的梁,厚厚的门,花格子的窗,檐上还铺一层金灿灿的草,檐下挂着风吹就响的铃儿。草凤剪完了,蛇郎接过去,托在手掌心,努嘴轻轻吹一口气。纸房子飞起来,翻着跟头,打着旋儿,越变越大,越变越沉,一头栽在空地上,成了漂漂亮亮的一幢瓦房子。草凤疑疑惑惑地往房子里走,门推开来吱吱呀呀的叫,金黄的苫草散出扑鼻的香,碰一碰檐下的铃儿,铃儿叮叮当当响起来,山歌儿一样地清亮和动听。
草凤软软地倚在门框上,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她接着又剪,剪出了床,剪出了灶,剪出了桌子和板凳。蛇郎说:“剪吧剪吧,你剪出什么,我就能给你变出什么。”
草凤不剪了,她认为人不能贪心,有住的房、睡的床、坐的桌子和板凳就可以了,剩下的衣物和家什,她要和蛇郎用劳动挣回来。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小两口守着这么大一座山,有力气,肯吃苦,就没有过不好日子这一说。他们总是天不亮起身出门去,带着弓箭和柴刀,碰上野味打野味,碰不上野味就打草砍柴。野味和柴草背到山外集市上,卖了钱,再买回来吃的、穿的、用的。得空的时候,蛇郎在山坡上开荒地,种了包谷、土豆和药材。草凤还养了几只羊、一群鸡、一箱蜜蜂,小日子红红火火过起来。草凤爱蛇郎,怎么爱都爱不够。她变着法儿给蛇郎做吃的,今天蒸馒头,明儿点糕,后天烙饼,大后天煎米粑,十天八天饭食不重样。蛇郎心疼她,生怕她累着,总是劝她多歇歇,说是只要有她在跟前守着,吃什么都是香的。草凤抿着嘴儿笑:“我不累。我做给你吃,心里高兴。”
因为日子过得富足和快乐,草凤的模样比在家的时候变了,越变越漂亮:脸儿红红的,眉眼俏俏的,皮肤润润的,腰身细细的,胸脯挺挺的。有时候她走到溪水边,对着水面看自己,要不是眼角下那颗绯红的痣,她怎么都找不出自己先前的模样来。
女人爱上了一个人,会爱得连模样都大变吗?
我的亲亲的蛇郎啊!
再说草凤的娘家人,最疼草凤的还数她爹李老汉。老汉听说了草凤嫁给蛇郎之后日子过得好,可是到底好到什么样,他心里凭空想不出。一个蛇郎,细细弱弱的小后生,有多大能耐操持好一个家?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老汉选了个好日子,要亲自到小女儿家里看个究竟。
老汉连翻过两座山,从日出走到日落,总算踏进了草凤的家门。老汉是真的老了,走这一程的路,用了别人两倍的工夫,还腰酸腿乏,喘气不匀。蛇郎服侍他歇下来,又拿自家种的药材熬水给老汉泡脚洗澡,效果出奇的好,老汉一夜睡过,精神抖擞,筋筋脉脉都畅通,伸一个懒腰,骨节眼儿里舒服得叭叭响。
草凤天天在家里陪着老汉扯家常,好饭养着,好烟供着,好酒伺候着。草凤对老汉说:“爹呀,从前是你养我的小,现在该轮到我养你的老了。蛇郎性子好,为人也大方,爹就在女儿家里住下吧,住到百年之后,女儿给你送终。”
老汉答:“不行啊,爹有去处了,你娘和你的两个姐呢?那个家里没了我,她们怕是连吃的喝的都寻不上。”
老汉说走就要走,草凤泪眼婆娑也留不住。临走时,蛇郎送了老汉一把砍柴的斧。斧子小小巧巧,却是镶银的把手,纯金的斧口,揣在怀里沉得坠腰。老汉走到半路上,看见一棵半枯的树,忍不住把斧子掏出来,往那树根上不轻不重砍一下。说来也奇怪,老汉用的力气不到平常一半的多,那棵树却齐齐地断了根,喀嚓喀嚓倒向一边去。老汉吃了一惊,索性挥斧把树干劈成柴。斧头碰到的地方,树干像泥巴捏起来的玩意儿,手起枝断,眨巴眼的工夫大树变成一堆柴禾段。老汉开心得一路笑回了家。
到家一说草凤的好日子,老太婆和两个大女儿都撇嘴,怎么也不肯信,以为老汉不肯扬草凤的丑,尽拿虚话哄着她们耍。老汉掏出金斧头给她们看,还当场砍了一棵树。老汉砍树劈柴就跟摆弄稻草一样地轻省不费力。三个女人都惊呆了,抢着去拿斧头试。叫她们伤心的是,斧头一到她们手里,死沉死沉,半天都砍不下来一块树疙瘩。三个人气得白了脸,扔了斧头,再不理老汉。
老汉从此有了养家活口的好帮手。凭着蛇郎送他的金斧头,他上山想要砍多少柴就能砍多少柴。砍下的柴草换米换油,换盐换布,日子就能够细水长流地过。
老太婆看着眼热了,也想到草凤家去一趟,让蛇郎送她点儿什么。
老太婆去了之后,草凤和蛇郎一样热汤热水把她服侍得周周到到。偏心眼儿的老太太在草凤家一住半个月,看看屋里的米粮囤,摸摸**的花绸被,后悔当初没有让金凤银凤嫁过来,享到这份福。老太婆就问蛇郎可有兄弟?她心里想,金凤银凤嫁不到蛇郎,嫁给蛇郎的兄弟也不会错。蛇郎没有兄弟。再问有没有表兄弟?堂兄弟?蛇郎也没有表兄弟和堂兄弟。老太婆只好唉声叹气,好日子都没有过出好滋味。
临走时,老太婆贪心没个够,样样东西都想往家里拿。蛇郎雇了一辆牛车,才勉勉强强把老太婆看中的东西全都带上走。蛇郎心里不高兴,临别时只送了老太婆一根乌木削成的烧火棍。老太婆回家烧饭,什么柴草都没有备,烧火棍往灶肚里一捅,火苗儿呼呼地冒出来,差点儿燎了她的眉毛。老太婆不乐意地想,这算什么呀?烧饭省了柴草,落下便宜的还不是日日出门打柴的老汉吗?
草凤跟蛇郎恩恩爱爱一年整,生下一个白胖白胖的大小子。这回金凤找到去蛇郎家的理由了。金凤告诉老汉说:“我去服侍小妹坐月子啊。”她就把自己收拾得光光鲜鲜,搽得香香喷喷,扭着水蛇样的腰肢儿,一步三摇地去了蛇郎的家。
金凤才看见蛇郎的第一眼,目光就直了,脸发红,心发跳,妒火一个劲地往上冒。她万万没有想到蛇郎会是这样一个玉树临风的美少年,也没有想到草凤的日子过得这样富足和快乐。她痛恨自己当初眼皮子浅、目光短,没有跟蛇郎做成这段好姻缘。她悔得心儿都颤了,肠子也疼了。
她开始甜言蜜语拿话哄着草凤,说:“妹子啊,做月子的女人不能下床,往后你就放心躺着享福,什么都不用管,家里的事情有我呢。”
草凤生下孩子才三天,高兴都没有高兴够,做梦也没有想到亲姐姐会有害她的心。
金凤做饭,给蛇郎精心做了一锅干的,给草凤马马虎虎做了一锅稀的。饭食端上桌,蛇郎却不忙吃,先到里屋看看草凤碗里有什么。看完之后他出来,把自己的饭食端进去,换下了草凤手里的碗。蛇郎郑重其事地告诉金凤:“从今往后,你妹子的饭食只能比我好,不能比我差,这是我们家的规矩。”
金凤马屁没拍上,反讨了一鼻子的没趣,心里不恨蛇郎,倒对草凤窝上一肚子的火。
等蛇郎一出门,金凤马上就不哄孩子了,也不洗尿片子了,在家里可着劲儿打扮自己:搽了草凤的粉,抹了草凤的胭脂,还到山坡上采来各色各样的花,红红绿绿插满一脑袋。她顾影自怜地走到屋后泉水边,左照照,右照照,照来照去还是觉得自己要比草凤美。草凤虽然比她年纪轻,可是草凤眼不柔,腰不软,举止神情也不及她的媚,男人喜欢的一定是她这样的人。
天黑了,蛇郎收工回家了,看见金凤妖妖娆娆的样,眉心里皱起了肉疙瘩,一脸厌恶地说:“快把那些花摘了吧,招上了蜜蜂,叮疼了草凤和孩子,可不是好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