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凤吃一个瘪,只好气恨恨地摘了花,扔出门外,拿脚底板碾得稀巴烂。
蛇郎家里有两条长板凳,吃饭的时候,草凤的饭桌放在里屋床边上,蛇郎和金凤一人一条板晃合用外屋的饭桌。金凤有一天偷偷把她坐的板凳腿锯断,吃饭时一屁股坐上去,叭嗒一声摔一个仰巴叉。她揉着屁股龇牙咧嘴朝蛇郎哭诉说:“你们家的板凳欺负人,就让我跟你伙坐一条凳吧。”
蛇郎没办法拒绝她,只好抬起身子往旁边让一让。
金凤眼泪都没有擦,就满面春风地坐到蛇郎身边去。她先坐在板凳边上,跟蛇郎隔了三尺远。吃一口饭,她往蛇郎那边挪一寸。喝一口汤,她又往蛇郎身边挪一寸。
蛇郎皱眉说:“天热呢,挤在一处出汗发馊呢。”
金凤撒娇发嗲地回答他:“哪里是我要往你身边挤呢,是你家的板凳这头长虫啦,虫子咬得我屁股疼。”
蛇郎想说话,张张嘴,又没说,端着饭碗起了身,板凳让给金凤一个人坐,自己蹲到了门槛上。
金凤脸一沉,筷子一扔,饭也不吃了,躲进里屋生气了。
可是她不甘心就此为止,心思一转,反过来对草凤使上了挑拨离间的计。她装出自家姐妹贴心贴肺的样子,盘腿坐到草凤床边:“妹子哎,跟你说件让你伤心的事:你躲在里屋坐月子,你的郎君耐不了寂寞非礼我。”
草凤问:“他怎么非礼你?”
金凤说:“我梳头,他给我拿头油。
“那是他把你当客人待。”
“我做饭,他给我打扇子。”
“怕你热着。”
“我睡觉,他给我盖被子。”
“怕你冻着。”
草凤脸上笑嘻嘻,一句一句回答得干脆又利索,金凤反倒噎住了,再找不出话来了。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相亲相爱的两个人,心和心贴得连根木头楔子都塞不进。她嫉妒得要命,活像肚子里打翻了醋坛子,酸味从每一个毛孔根根里往外冒。
下了几天的雨,太阳又出来了,山坡上一片水润润的亮,青草的香味浓得叫人鼻子都发痒。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闹,羊儿踱着方步咩咩地叫,母鸡在院子里比赛下蛋,尖声高嗓吵成了一锅粥。草凤的儿子吃饱了奶,在草凤怀里舞手舞脚嘻着嘴巴笑。金凤把自己打扮一新,招呼草凤说:“妹子啊,你做月子躺了这么多天,骨头都要长霉了吧?不如我带你出门散散心,回家多吃两碗饭,奶水会流得山泉一样旺。”
草凤很开心,把孩子哄睡着之后,欢欢喜喜地起了床,穿好衣,梳好头,和金凤手拉手地往门外走。
石头被太阳晒得暖烘烘,平平展展坐上去很舒服。可是草凤一头惦记着**睡熟的孩子,一头惦记着地里干活的蛇郎,心急火燎怎么都坐不住,不住声地催着金凤往回走。金凤却死赖着不肯动,还笑嘻嘻地逗着草凤说:“妹子,我们两个同胞所生,说句心里话,你看你和姐到底谁俊谁丑?”
草凤想都不想就回答:“你俊,从小儿就是姐姐你最俊。天不早啦,我们回吧。”
“要是我们两个站在蛇郎面前让他挑,你想他会挑上哪一个?”
“是你,肯定会是姐姐你。回吧。”
“我们来耍个把戏好不好?让我回家时穿上你的衣裳,戴上你的耳环,套上你的银镯子,看蛇郎能不能一眼分出你和我?”
草凤一心只想快快地起身往家走,金凤说什么她都会照办不误。她往四下里瞄一眼,山上山下都不见有人影,就飞快地脱了她的蓝花花染线的衣,摘了耳朵上金线绞丝的环,卸了手腕上一对纯银镂空雕花的镯。
金凤不慌又不忙,先把自己的衣服脱了给草凤,又把草凤的衣服首饰一件一件往身上套,抬了手臂上上下下地摸,扭着脖子前前后后地看。
“妹子啊,你看我这副打扮好看不好看?”金凤心里不自信。
“好看,天仙一样。”草凤的赞美却是真心实意。
“蛇郎他会不会真的把我当成了你?”
草凤犹豫一下说:“要是我这颗红痣也长在你的眼睛下……”话还没说完,嘻嘻笑着的金凤突然之间变了脸,扬着眉,咬着牙,两眼飕飕地冒凶光,手叉着细腰一副恶形恶状。
草凤吃惊地睁大眼睛:“姐姐你……”
金凤一步一步朝着草凤逼过去:“妹子哎,不要怪姐姐我心狠,你脸上长着这颗等泪痣,本该是个一辈子受苦的命,现在嫁了蛇郎,又生了儿,享这一年的福,好运气也应该到头了,排队轮班也要轮到姐姐我了。”
草凤步步后退,满脸惊恐,不知道亲姐姐发了哪门子邪。
金凤一直把草凤逼到陡岸边,伸手狠命推了一把。草凤脚下踩一个空,哀叫着落进了水势湍急的山溪中,身子浮几浮,在水里滴溜溜地打了几个转,荷叶一般漂出了山。
金凤掉头就往蛇郎的家里跑。趁蛇郎下地没回来,她找出剪刀和铜镜,咬牙剜去了自己眉心的痣,贴在眼角下,不偏不倚跟草凤脸上的红痣一个样。而后,她往额上勒了一块头帕子,遮住了眉心那个血糊糊的洞,上床钻进被窝里。
金凤在被子里瓮声瓮气答:“我娘生病了,我大姐回家侍候老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