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子舌头伸出去半天缩不回:“我的个妈呀,这么贵气的一个人,世上怕只有坐龙椅的皇帝老儿才够得上。”
金凤银凤赌咒发誓说:“就凭我们两个人的相貌,要是寻不着这么一个人,我们宁可老死在家里也不嫁。”
就这么着,十里百里再也没有媒人肯上门了,李家被踏烂的门槛上慢慢地开始长出青草了。
到小女儿草凤长到十七八时,金凤银凤已经过了二十往三十岁里走。她们的皮肤不再娇嫩,嘴唇不再鲜红,眼睛不再水灵,头发不再乌黑。她们嘴更馋,手更懒,脾气更坏,性子更毒,一不如意就要摔锅砸碗,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可怜李家老汉早已经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还要披星戴月地出门劳作,为老婆女儿挣来吃的喝的。好在草凤长大了,长成个勤劳善良的好姑娘,能够搭帮老汉分担家计了。两父女日日清早相跟着出门,老汉砍柴,草凤就打草;老汉赶羊,草凤就挤奶接羊羔。老汉少了孤单,也少了劳累。他抚摸着女儿的脑袋说多亏当年白蛇救下了你,让我老了还有个贴心贴肺的人,否则我这么当牛做马地活一世,有个什么意思啊?”
有一天父女进山砍柴,老汉一不留神被藏在草丛里的乌梢蛇咬了一口,当即脸发紫,嘴发青,小腿肚肿得比碗口还要粗。草凤拼着性命把老汉背回了家,请来郎中,又是放血,又是割脓,又是熬药敷膏,老汉却总是昏迷不醒,喉咙里的一口气游丝一样地飘着,一时一刻说断就要断。老婆子看看老汉这个样,叹口气,赶紧缝寿衣备棺材。草凤却说什么都不让人把棺材抬进门,她哭着对娘说,爹还没有死呢,他还有一口气剩着呢,神灵会保佑他康复起来的。
夜里,一盏油灯点在窗台上,如豆的灯火忽忽悠悠,老汉临终的身影被火苗儿照着在墙上来回地摇**,阴气森森,鬼魅重重。草凤趴在老汉的脚底边,哭得累了,迷迷糊糊就要睡过去了。这时候她听到耳边有声音说:“跟我来吧,我有药方子能够救你的爹。”草凤一惊,跳起来,四处张望,屋里却什么都不见,只是半空里有一种咝咝的吐气声。草凤梦游一样,不知不觉跟着咝咝的声音就往门外走。
出了场院,下到崖畔,一直走到山间的溪水边。如银的月光下,万籁倶寂,惟有溪水潺潺地流响。草凤看见一条玉色的白蛇盘在溪石间,蛇身上金色的环纹在月夜里闪出奇异的幽秘的光,有一点点灰,有一点点紫,又有一点点宝石样的蓝。看见草凤走过去,蛇就静悄悄地滑进了溪水中,水光粼粼地一闪,波纹**起、漾开,而后一切复归平常。白蛇盘卧过的溪石上,赫然遗下了一朵暗红如血的花。草凤惊悚万分地看着花,心里想:莫非这就是能救爹爹的药方子?她挽了裤脚,下到溪水里,从石上拣起那朵花。花苞在手中盈盈一握,花茎潮湿鲜润,花瓣坚挺肥厚,放在鼻子下闻一闻,没有花的香味,却有药材醇厚的苦涩。草凤呆立片刻,忽然转身,手托着花儿,拔腿就往家里跑,赶着拿它回去救爹的命。
草凤奔回家中,如豆的灯光还亮着,老汉口中的一丝游气还吊着。草凤拿一个钵子,又拿一个木杵,把花儿放在钵子里,用劲地捣,捣出粘稠稠的血一样鲜红的汁。李家老婆子被她捣药的声音弄醒了,披衣过来看,草凤就把白蛇赠药的事告诉了她。老婆子听后大惊失色道:“可不得了,我前儿个刚刚对山神起了誓,谁要能救活我家老头子,我就把我的一个女儿嫁给他。怎么来的不是神,也不是人,却是一条腻腻歪歪的蛇呢?蛇要是能救活你的爹,莫非我还真要认蛇做女婿?”
金凤银凤走过来听见了,一齐叫出声:“不行不行,妹子你快把这药扔了,嫁谁也不能嫁条蛇!”
草凤抬头看看奄奄一息的爹,想了一想,平平静静地说:“娘啊,姐啊,你们都放心吧,这药真要是能管了用,让我的爹爹活过来,嫁蛇就让我去嫁吧。”
李家老婆子劝她不住,只好暗自叹气,心想她这个小女儿怕是憨得脑子里面塞进稻草了,十七八岁花朵儿一样的人,要是真嫁条蛇过日子,不说别的,天天眼睛里看着那么个丑东西,吓也要吓死了。
草凤不管娘和姐姐怎么想,捣好了药汁就忙着去敷老汉的腿。敷一遍,伤口由紫转了白,长出一丛一丛蘑菇样的水泡泡。敷二遍,泡泡破开了,腥臭的脓水流了一床一地,熏得梁上的老鼠都发了晕,噼里啪啦往下掉。敷三遍,老汉睁眼了,说话了。老汉说一觉怎么睡这么长!饿坏啦,盛一碗米汤来喝吧。”草凤喜得把个药钵子都掉在地上砸碎了,赶紧奔灶屋,点火煮米汤。老汉不要别人扶,自己利索地坐起身,抱着个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得底儿朝天。喝完,脸上红油油冒出光,被子一撩,起床下地,拿上砍刀就要出门砍柴啦。
草凤又去了溪水边,要寻着白蛇,好好地道一声谢。草凤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也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人,该嫁什么是什么,她认命。
溪水依然清碧如镜,水中的鱼儿条条可数。溪石上却不见蛇的影子,只一个白衣白靴的少年郎端端正正盘腿坐着钓鱼。少年郎看见草凤寻来寻去一脸焦急的模样,含笑问她说:“小妹妹,找谁呢?”
草凤轻声答:“我找我的情郎哥哥呢。它救下了我爹的命,我娘对着山神起誓把我许给了它。”
少年郎接着问:“他长得什么样?是高还是矮,是俊还是丑?”草凤羞红了脸,掩着嘴,不肯答。
少年郎催促她:“说啊,说出个模样来,我可以帮你找啊。”
草凤咬着嘴唇想了想,细声细气地描述道:“个头长长的,腰身细细的,脸儿白白的,汗毛儿金光灿灿的。”
少年郎扑哧一笑,说:“像我这个模样吗?”
草凤撩起眼梢,瞥一眼俊美的少年郎,想到自己要嫁的郎君却是一条怪模怪样的蛇,心里一酸,头一低,泪珠儿啪嗒一声落进了溪水里。
少年郎坐不住啦,脚一蹬起了身,跨过溪水上了岸,袖筒里抽出一块白绸帕子,替草凤擦去泪,又拉起她的手,万般怜爱地劝她说:“好妹妹,别哭啦,听我一句话,你要嫁的人会疼你又爱你,让你天天笑着过日子。”
草凤不相信,又不好意思当面驳人家的话,就掉转了头,委委屈屈回家去了。一路上她心存侥幸地想,蛇到底是个蛇,它今天不露面,是不是压根儿就不想要个什么老婆呢?
哪成想,第二天一大早,太阳还睡着懒觉没有抬身呢,李家的门外唢呐嘀里哇啦吹起来了,锣鼓叮里咣当敲起来了,来接新娘子的媒人已经把八人抬的花轿停在路上,八人抬的聘礼堆到门槛边了。
草凤开门一看就哭了。她爹她娘也哭了。老汉跺着脚说:“闺女是为了我才应下这门亲事的,要去我去呀,我把我的闺女换下来。”
媒人笑话他:“你个老汉,去了能顶什么用?能做饭?能洗衣?日里能跟新郎说话儿,夜里能给新郎做伴儿?”
老汉口又拙,心又实,应对不出媒人的话,呜噜呜噜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只有金凤银凤躲在一旁偷偷地笑,笑草凤太糊涂,病急乱投医,管谁送来的药都敢要,自然是自己种下的苦果自己吃;又笑她们的爹娘太实诚,随口对山神起个誓,人急了做出来的事,哪里就能当得真;还笑那白蛇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看看自己长什么寒碜样,不讨青蛙不讨鱼,偏要讨个水灵灵的姑娘做老婆。
金凤拍着胸口说:“哎呀呀,好在今天的新娘子不是我。”
银凤跟着吐舌头:“小妹子夜里一觉睡醒来,手一伸摸到一条冰冰凉的蛇,吓不死,也要恨死。”
两个人庆幸着,嘲笑着,数落着,躲在屋后不出门,却把新郎送来当聘礼的点心狠狠地吃了个饱。
耗到日头过午了,媒人一个劲地催促新娘子起程。草凤看看捱不过,扑通一声对着老婆子老汉跪下来。“爹呀,娘啊,”她哀哀地说,“许过的愿就要还,答应过的事情就要做,咱们穷户小家的,处世做人就靠着这点信誉呢。女儿这就走啦!爹放心,娘也放心,女儿嫁给蛇郎做新娘,是自己愿意的,以后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女儿自己熬煎着,不会埋怨爹娘一个字。”
说完这番话,草凤连磕三个头,站起身,轿帘一撩钻进去,任凭老爹老娘哭天喊地,她咬紧了嘴唇,再没有把头探出来看一眼。
花轿晃晃悠悠地走,唢呐班子吹吹打打地闹,翻山越岭,蹚水过桥,把泪眼花花的草凤送到了蛇郎的家。
草凤钻出花轿就愣住了:家在哪儿呢?眼前没有一片瓦,一张床,一条凳,一眼灶,有的只是平平整整的地,清清亮亮的泉,茂茂密密的林。悠扬的竹笛声从看不见的高空中飘下来了,斑斓的彩蝶成群结队从树林子里舞出来了,跟在彩蝶后面露面的,是一个白衣白靴的翩翩少年郎,细细高高的腰身像银桦,脸上的笑容像云霞,手上和脖子上的汗毛金光灿灿的,晃得草凤心里怦怦地跳。
这不就是昨日溪边碰到的小哥哥吗?莫非他是新郎今天找来的伴郎?